看不见的生长

院子里那棵树，三年了，没开过一朵花。

每年春天，我都要围着它转上几圈，摸摸枝干是否还柔软，看看芽点有没有鼓起来。有时候忍不住想：是不是根坏了？是不是埋深了？该施肥了？明年会不会发芽？

可我不知道。它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守口如瓶的僧人。

第四年春天，我出差半个月回来，推开院门——满树火红，像谁把晚霞剪了一角挂在枝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一直在生长。那些我以为死寂的年月，它的根须正在泥土深处一寸一寸地探索，寻找水源，抓紧大地。它的树干正在年轮里一圈一圈地加粗，积蓄力量，等待爆发。

只是我看不见罢了。

人做事，不也是这样么？

很多功夫是下在暗处的。读书时的思考，写字时的练习，待人接物时的反省，这些都没有声响，没有动静，没有可供展示的成果。可它们就像树根在泥土里的探索，是未来一切繁华的根基。但我们常常等不及——今天读了书，明天就想口吐莲花；今天开始写作，下周就想发表作品；今天对人好了，马上就希望别人感恩戴德。看不见动静，就慌了，就怀疑了，就放弃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我坐在窗前，看着雨丝把天地缝合成灰蒙蒙的一片，心里忽然也下起了雨，洗刷着那些平日来不及审视的角落。

我看见自己的贪心——做事总想立竿见影，付出总想加倍回报。对一棵树都如此，何况对人，对事，对自己。

我看见自己的怨念——当别人看不见我的努力，不理解我的付出，就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却忘了，我自己也看不见别人的根扎得有多深。

我看见自己的毒舌——因为看不见生长的迹象，就开始嘲讽，开始质疑，开始说一些锋利的话。这些话伤过多少人？大概就像冬日的寒风，吹得人心里发冷。

可树不会因为我的焦虑就长得快一些，它按自己的节奏生长。根在暗处，枝在明处；今日的沉默，是为了明日的喧哗；现在的看不见，是为了将来的一眼万年。

审视完自己，雨还在下。我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它让根喝足了水，让泥土松动，让看不见的生长多了一分可能。

明年，后年，或者更久以后，当我终于开出自己的花，结出自己的果，我会记得这个雨天——记得我是如何在看不见自己的生长时，选择相信，选择等待，选择在泥土深处，继续探索。

那时候我会明白，所有的生长都是看不见的，直到它终于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