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品:绮丽——精神世界的丰盈华彩
在感受了“劲健”的刚猛之力后,我们步入一个流光溢彩、神采焕发的境界。这里非止于物象的华美,更是生命情致与精神品格如繁花般盛开的绚烂图景。司空图谓之“绮丽”。它绝非六朝骈文那般徒具形式的浮艳,而是一种“神”的饱满与“采”的外耀,是内在丰沛的生命元气在艺术形式上的自然生发,一种“浓尽必枯,浅者屡深”的辩证之美。
一、意蕴探微:何为“绮丽”?
司空图以充满道家仙意的笔触,描绘了“绮丽”的真谛: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
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雾馀水畔,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
金尊酒满,伴客弹琴。
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此诗通篇透出一种不依赖于世俗财富、而源于精神丰足的高华气韵。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开宗明义,点出“绮丽”的本质在于精神世界的富足(神存富贵)。正因内心拥有如此珍宝,才能轻视外在的黄金珠玉。这是“绮丽”与“浮艳”的根本区别。后两句“浓尽必枯,淡者屡深”是精辟的美学辩证法:色彩情感过于浓艳反而会导致枯竭,而看似平淡的表述下往往蕴含着更为深远的意蕴。这为“绮丽”定下了基调——它追求的是内蕴的深厚,而非外表的堆砌。
“雾馀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此四句以四幅画面具象化了“绮丽”的意境。雨后初晴的水边,雾气氤氲(雾馀水畔),绿林中点缀着几树明艳的红杏;月华照耀着华美的屋宇(月明华屋),碧绿的树荫笼罩着雕画的桥梁。这些意象既有自然之清景(雾、水、杏、林、月、碧阴),又有人文之雅致(华屋、画桥),且色彩明丽和谐(红、碧、华月之光)。其美在于景物的选择与搭配,更在于那笼罩一切的、如“雾馀”与“月明”般的清华之气。
“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最后归结于主体的精神活动与生命情调。金樽美酒,伴客弹琴,这是富足而雅致的生活场景。但关键在于“取之自足,良殚美襟”——这一切美好皆能自给自足,足以尽情抒发我美好的胸襟。这再次强调了“绮丽”之源在于主体丰盈自足的精神世界(自足),并最终服务于情感与性灵的抒发(殚美襟)。
因此,“绮丽”的意境,是一种源于内在精神富足、表现为意象清华雅致、色彩和谐明丽、充满生命情致与高华气韵的美学风格。
二、意境特征:绮丽的三大美学标识
1. 内蕴的神采与外在的清华
“绮丽”之美,首重“神采”。其外在的华美(丽)是内在精神丰采(绮)的自然外溢。它不依赖金玉锦绣的堆砌,而是如“月明华屋”,其光华源于内部,清辉流照,使外在的“华屋”更具神韵。这是一种由内而外、内外辉映的“神存富贵”。
2. 意象的明丽与配置的和谐
构成“绮丽”意境的意象,多具有明净、美丽、高雅的特质。如红杏、碧阴、华屋、画桥、金尊、琴等。这些意象本身具有美感,但诗人的匠心更在于其和谐、有度的配置,如“红杏在林”以“林”之绿衬“杏”之红,恰到好处,避免了“浓尽必枯”。
3. 情感的充沛与气韵的从容
“绮丽”之境蕴含着对生命与生活深沉的热爱与喜悦,情感是充沛而饱满的。但这种情感的表达是雍容、含蓄而从容的,如同“伴客弹琴”,是在富足安宁的心境中,自然而优雅地流露,最终达到“良殚美襟”的抒发效果。
三、意境构建:
如何营造绮丽之境?
“绮丽”之境的营造,关键在于把握“神”与“采”、“浓”与“淡”的平衡。
1. 以清丽之笔写华美之物
诗人往往以清新疏朗的笔调来描绘华美的物象,避免脂粉之气。王维的《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的名句: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写大唐皇宫的早朝景象,气象何等恢弘富丽!“九天阊阖”极言宫殿之高深,“万国衣冠”尽显帝国之威仪。然而,王维以大开大合的笔法出之,境界高华,格调清雄,毫无滞重琐碎之感,这正是“神存富贵,始轻黄金”的体现,其“绮丽”在于大国气派与盛世风采。
2. 色彩的点染与情致的寄托
在词中,“绮丽”往往体现在对精致意象与微妙色彩的点染,并以此寄托深婉的情思。晏几道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中不乏“楼台”“帘幕”“罗衣”“琵琶”“明月”“彩云”等绮丽物象。尤其是“两重心字罗衣”这一细节,华美而含蓄,暗示着心心相印的情愫。但全词的底色是“梦后”“酒醒”的空寂与“落花”“微雨”的凄清。绮丽的回忆与当下的惆怅形成对比,那份“绮丽”便不再是单纯的华美,而浸透了深沉的人生况味,做到了“浓尽必枯,淡者屡深”,于淡处见出情感的深度。
3. 意象的浓缩与象征的运用
将富丽精工的意象高度浓缩,并赋予其象征意味,是营造深层次“绮丽”的重要手法。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中的意象如“锦瑟”“庄生梦蝶”“望帝杜鹃”“沧海月明”“珠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无一不精丽,无一不神奇。它们不是对现实物象的简单摹写,而是诗人将一生遭际、无尽哀感与哲理沉思熔铸而成的象征符号。这些意象光彩夺目(丽),又交织着迷离的情思(绮),共同构成一个光华璀璨而又烟雾缭绕的审美世界。其“绮丽”已臻极致,完全内化为诗歌的肌理与魂魄,是“神存富贵”的最高体现。
4. 情韵的自然与真挚
即便在看似华美的词章中,其动人之处仍在于情韵的真挚与自然。纳兰性德的《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词中用“月”“环”“玦”“冰雪”“燕子”“秋坟”“春丛”“双栖蝶”等一系列意象,营造了一个既美丽又哀伤的境界。其辞采不可谓不“丽”,但其核心是那份对亡妻刻骨铭心、生死不渝的深情(绮)。正是这份“神”的真挚与深重,使得所有的华美词采都有了灵魂和根基,感人至深,这正是“取之自足,良殚美襟”的完美诠释。
结语
“绮丽”,是生命热忱在艺术园地中开出的绚丽花朵。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富丽源于心灵的丰盈,最高的华彩在于神采的焕发。品味“绮丽”,便是学习在生命中涵养那份“神存富贵”的底气,在艺术中追求那“雾馀水畔,红杏在林”般的、清新华滋而不失深度的美。它让我们懂得,在“月明华屋”之外,更有那照彻华屋的明月清辉,才是“绮丽”境界永恒的灵魂。
——来自裁云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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