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傻汉鸡

作者: 耿氏部落 | 来源:发表于2026-04-10 21:34 被阅读0次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一期矛盾的创作。

周家村后面是一座小山,两侧是大榆树和新生出来的小榆树,前面则是一片绿草茵茵的草甸子。里面有一眼泉水,四季冒个不停。冒出的泉水汇成小溪,曲曲弯弯地流向远处。而远处被泉水滋润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榆树林,这里成了鸟的天堂。草甸子里有一座小窝铺,里面住着傻老周,他在这里养鸡。

傻老周的鸡是散养在草地里的,白天自由地吃草籽、捉蚂蚱、找青虫。吃饱的鸡哥鸡妹们在草丛里捉迷藏,谈情说爱,甚至为了某种目的而争斗起来。傍晚,傻老周俨然将军一样,腆着肚子,大摇大摆地走出小窝铺的门。他左手拿一面锣,右手拿一个锣槌,哐一声破锣响起,扯着嗓子喊一句:“回家喽!”锣声密集响起,一群鸡便从草甸子的各处连飞带跑地奔回傻老周的身边。在一片光滑的地面上,他已经撒下了许多粮食,公鸡母鸡,大鸡小鸡争抢着把每一粒粮食啄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它们自觉地走到用绳网和木头柱子圈成的栅栏里,扑闪一下翅膀,跳到一排排高木架子上。傻老周睡下了,草甸子却没有睡,各种虫鸣声响成一片。

草甸子上天天有个老羊倌来放羊,傻老周和他说得来。傻老周说得最多的就是养鸡,他说:“我的鸡不喂饲料,饲料里添加了很多变质的油,甚至加快生长的药。你知道吗,鸡吃了这种饲料,虽然长得快,可是肉发柴,再好的厨师也做不出好味道。”

老羊倌听了连连点头。

傻老周又说:“我的鸡常年吃的是‘绿色食品’,这种鸡肉紧实,营养又多,炖出的汤都是浓的。等秋后给你抓一只,不要你的钱!”

傻老周卖的鸡没用两年就创出了好名声——“傻汉鸡”。傻汉鸡价格适中,很是抢手。他一个人精力有限,所以每年出栏的鸡数量不多。

有村里的亲戚就劝他:“反正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你的鸡喂点饲料催催肥,肯定利润能翻倍。”傻老周却说:“俺一辈子实诚,从不弄虚作假,现在老了,俺就更不能做坑人的事了。”

傻老周其实不傻,大伙之所以这么叫他,是因为他年轻时的两件趣事。

那时候每到收完秋打下粮食,就要到乡里的粮库上交公粮。交公粮按质划等,按等计价。规矩虽是这样,但大多数人上交的粮食都是划为二等粮,只有极少数的一等和三等。所以很多人上交公粮的时候,都会把晒不太干的粮食装了袋摞在车里面,而把装了干粮的袋子摞在外面,更有一些人甚至在一些粮食袋子里掺些沙子,只要躲过扦样的的铁钎子就行了。而小周每年上交公粮都晒得很干,更不掺假,当然也和大伙的粮食一样划为二等。有人就笑他:“小周啊,你的粮食晒得嘎嘎干,也不掺假,得多卖不少钱吧?”

小周咧嘴一笑:“我知道你这话啥意思,可我这么做心里踏实!”

还有一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有几年羊毛紧俏,价很好,村里不少人家都养羊。小周也养羊。剪羊毛的时候,村里人都把剪好的羊毛铺在地上,撒一锹细沙子,再把浓盐水洒进去,卷好羊毛,装进袋子扎口,等客商来收购。客商明知道里面掺了假,但也要收回去。满村里只有小周的羊毛不掺沙子不洒盐水。等到卖完羊毛,大伙聚堆闲扯的时候,就有人笑他:“这个傻周子,羊毛卖了笑得合不拢嘴呢!”

他的确心里高兴,不坑不骗得来的钱,花着心里踏实。然而“傻周子”这个称呼满村叫开了,连半大小子都敢在他背后起哄。等到他年纪大了,又被人称为“傻老周”,总之,这个“傻”字总是排在他名字的第一位。其实,他精着呢,种地庄稼长得好,养羊羊长得肥。媳妇死得早,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周诚,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别看是一双粗糙的大手,不比村里的妇女差多少呢!

周诚长大了,高中毕业后,不喜欢务农,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

有一年,傻老周决定到草甸子上养鸡,就把地包出去,搬到草甸子里住了。

养鸡的想法,傻老周早就有了。这些年,村里响应县里的号召,不再允许各家散养家禽家畜。平时想吃个小鸡炖蘑菇,也只能到集市上去买。可买回来的鸡不是小笨鸡,都是速成鸡,鸡怎么炖都不香。每次赶逢谁家办喜事,桌上的鸡总剩了大半。傻老周就想,如果我养上几百只小鸡,不喂县城饲料店的催肥饲料,就在草甸子里散养,那鸡肉保准好吃。拿定了主意后,就通过村干部批准,一头扎进草甸子,在那眼泉水旁边盖了自己住的简单窝棚,用绳网围了一块地方,里面还搭设了一座只有三面土墙和一个房盖的敞棚,买来几百只鸡雏,养起来。

刚买来的小鸡雏,傻老周只喂它们小米,饮它们烧开的泉水。两周以后,傻老周就喂它们水拌玉米面。小鸡长到大半斤了,白天,傻老周把它们放到绳网外面,任它们自由觅食。青草叶,蹦跳的蚂蚱,成群的蚂蚁,甚至低飞的小虫都是它们争抢的食物。渴了就到泉水旁边喝水,热了就躲在草丛里纳凉,有时就见它们捉对斗一架。双方脖子上的羽毛扎煞起来,翅膀张开,拖着地,头低垂着,眼睛却瞪得溜圆。它们都在寻机蹿上前去,企图用尖尖的喙给对方致命一击。败的一方哀哀叫着,灰溜溜跑开;胜的一方则昂首挺胸地在鸡群里踱着方步。

傍黑前,在一小块光滑的空地上撒下一些谷子或者玉米粒,傻老周从窝棚的房檐下摘下一面破锣,哐一声敲响,锣槌抵住锣面,不让它发出余音,自己扯开嗓子喊一声:“回家喽!!”然后,哐哐哐一个劲地把锣紧着敲起来。

并没有走远的鸡眼尖得很,立刻奔跑过来捡食地上的粮食。远处的鸡听到锣声,撒开两条细腿往回奔跑,翅膀也扑腾起来。开阔的草甸子上以傻老周为中心,许多鸡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过来,鸡也欢叫,锣也欢叫,草甸子沸腾起来!

几百只鸡在地面上啄,粮食很快被捡得一粒不剩。吃饱的鸡缓缓迈动步子,慢慢走进绳网围成的鸡场里,各自找到自己常栖息的木架子,扑扇一下翅膀跳上去,慢慢闭上眼睛。没太吃足的鸡意犹未尽,还在地面上溜达着,找寻遗漏的食物。如果有哪只不长眼睛的蚂蚱蹦过来,就会成为鸡群追逐的目标。天黑了,空地上一只鸡也没有了,它们都在木架子上趴伏着,将要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没等到鸡长够个儿,就有人来买了。鸡的价格比市场上的速成鸡略高一点,傻周子的秤杆也高高的。买过的人炖了吃,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附近的人都知道傻老周的鸡是散养的溜达鸡,大家都习惯叫他的鸡为“傻汉鸡”。傻汉鸡名声在外,供不应求了。

有一天,周诚从县城回来,还带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那是县报的记者。眼镜采访了傻老周,写了一篇报道。傻汉鸡卖得更火了。

周诚不止一次叮嘱老爸:该涨价了,咱这种鸡属于绿色食品,肉味好,营养价值又高,县城里的人都买不到。价格每斤涨两三块,一样好卖!可傻老周总是一口回绝,爷俩甚至当面吵完,回头电话里又吵。“哼,我的鸡我做主!”傻老周心里想。鸡出栏的时候,傻老周定的价格和去年一样,秤杆还是高高的,算账的时候还主动抹去零头。买主走的时候,高兴地说:“傻老周,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傻老周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最高的赞赏,乐得合不拢嘴。自己傻了一辈子,他就愿意傻下去。不坑不骗地赚钱,心里踏实。大家说他傻,他高兴,只是有一个人说他傻,他不高兴,就是儿子周诚。周诚不止一次说他:“老爸,你怎么那么傻呢!”傻老周听了,气哼哼地说:“你个兔崽子懂啥?”

傻老周在草甸子上总共养了五年鸡,说来真叫人佩服,五年里物价涨了一大截,他的傻汉鸡也就是因为成本上涨跟着涨了一点。

草甸子上春天阴冷,夏天闷热,冬天又比村里冷得多。傻老周得了风湿病,两条腿疼得走路都困难了。

这时候周诚已经在县城买了一套便宜的楼房,老爸赞助了一大部分,又把自己的积蓄填进去刚刚好。眼见老爸年纪大了腿又不好,就劝老爸进城,自己要继承老爸的事业,到草甸子养鸡去!

傻老周刚得知儿子的想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他从小就不喜欢农村的生活,更不要提种地养鸡了。现在突然要回来干这种苦差事,他是咋想的?

爷俩谈了两次,傻老周才明白了儿子的想法。周诚在县城的工作挣不了多少钱,反而压力很大。另外周诚发觉绿色食品很有市场前景,下了决心要养鸡。傻老周觉得儿子终于长大了,成熟了,就同意了儿子的想法,并且再三嘱咐:“傻汉鸡的名声千万不能弄丢了,你要记住:一不能喂催肥料,二不能笼养,三不许涨价。薄利也是利,赚点钱就要知足!”

“哎呀爸,您都说了n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周诚把老爸送到县城楼上,自己到周家村创业去了。他手里有老爸一辈子攒下的几万块钱,又贷了一些款。他要大干一番。

傻老周住到了县城的楼上,环境虽然好,他却觉得不自在。邻居们见面不说话,下了楼到处都是陌生人。不过自己的腿却见好。他每天心里想的,还是那片美丽的草甸子,那眼泉水和那片树林。

实在惦记,傻老周就自己坐车回了周家村,到了草甸子上。小草刚刚返青,一股草香味已经有了。那座破破烂烂的窝棚还在,原来的鸡场也还是原来的样子,里面是比他在的时候还多的鸡雏。然而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很多人在忙忙碌碌地盖一座崭新的砖瓦房。砖瓦房的前面在建一座新鸡场,周围埋下铁柱子,铁柱子上拉着铁丝网。鸡场中间在盖一排新鸡舍。儿子也在人群中,正忙着指挥大家做事。

“诚子,你过来!”傻老周大声叫。

周诚见是老爸回来了,赶紧跑了两步过来。老爸拉着儿子的袖头,到旁边没人的地方责备他:“你张罗这么大干什么呀?这得花多少钱呀?其实养鸡挣不了大钱的。”

儿子却笑着拍拍老爸的肩膀说:“爸,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有打算,您就擎好吧。”

傻老周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儿子一抖袖头,忙他的事去了。

傻老周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自己插不上手。他就到鸡场里去看儿子进的鸡雏。鸡场里面有一排排的小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几十只鸡雏,笼子里面挂着喂鸡的食盒和水盒。傻老周不放心,走进跟前看食盒里的粮食是不是小米。这一看不要紧,竟然是饲料店里卖的饲料。傻老周突然就生气了,转回头去找儿子,大声质问:“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喂精料不要喂精料!那里面添加了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喂出来的鸡……”不等老爸把话说完,周诚已经听出老爸的意思,便截住他的话头说:“爸,您不懂。现在的饲料店卖的饲料不都是你想的那样。小鸡小的时候就应该吃一些高营养的东西,这是专门喂鸡雏的饲料,不但营养丰富,而且不含激素。小鸡吃了不生病。等小鸡雏长大了,我会把它们放到草甸子里。那时候草也长出来了,各种虫子也有了。我一定会把它们喂的比你喂的还要好!”

傻老周听了半信半疑,正在犹豫的时候,旁边干活的工人就有人插嘴说:“老周叔,现在有些年轻人养鸡就这样,刚抓回来的小鸡苗,就要喂些这样的精饲料!”傻老周仔细检查喂小鸡的饲料包装袋,只见上面写着“育雏精饲料”,说明上写着什么“高蛋白、营养全、提高鸡雏成活率”等字样。回到县城以后,他又经过多方打听,才确信饲料店里的育雏料,是比小米还要好的东西。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时,傻老周仔细观察儿子养的这些小鸡雏的时候,发现它们的羽毛光滑,精神头也足,也就慢慢放下些心来。

傻老周就到草甸子各处转了转。他来到泉眼旁边,看着一股水流从草地下面汩汩地冒出来,蹿出一米多高,落下的地方有人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周围被水流带走了一些泥土,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一些沙子。水流聚在一起,流向远处。他轻着脚走到跟前,两手捧起水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还略带一点甜。傻老周起身,顺着水流往前走。几百米外,水慢慢渗进草地里。前面有一片榆树林,大树有几十岁了,还有一些小树长出来,填满了大树之间的空隙。因为有泉水的滋润,大树小树都枝繁叶茂。傻老周一靠近树林,树上的一群鸟儿“哄”一声飞走了。

傻老周待够了,便跟儿子打了声招呼,又回到了县城里。

以后每隔一两个星期,傻老周就给儿子打电话,询问鸡场里的一些事情,儿子有时忙得只说了几句话便挂掉了。不过傻老周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知道儿子把鸡雏搬到了新的鸡场里。新鸡场的鸡舍里有一铺特别大的火炕,小鸡雏养在温暖的火炕上,就再也不会受凉了。鸡场的铁篱笆更加坚固严实,夜里再不会有黄鼠狼或狐狸来偷小鸡。儿子盖的住人的瓦房里,条件要比原来自己住的窝棚强上百倍。傻老周想想,儿子的做法也不能说不对,年轻人住的不好他会愿意吗?傻老周总惦记着去看看,可是儿子再三交代自己:腿脚不好,就别去,让自己放心,他会养的比自己养的还要好。

两个月后,傻老周还是忍不住又坐车回到了周家村,到了草甸子上。

阳光很好,微风轻拂,还没长太高的青草叶子微微晃动着。熟悉的草香味道扑鼻而来。几只鸡在草丛里觅食,看见有人来,吓得呲溜不见了。

“它们跟我不熟哩,要是以前我在的时候,它们看到我,非得围上来啄我的脚呢!”傻老周自言自语地说,循着一条压出来的不长草的土路往前慢慢走。

不远处有一群羊,老羊倌朝他走过来。两个人盘腿坐在草地上聊了好一会儿。

傻老周继续往鸡场走。一切都变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几间高大的砖瓦房,旁边是一个很大的鸡场,一圈每隔两米栽下粗大的铁柱子,柱子上拉着铁丝网。鸡场里是一排鸡舍。最让傻老周吃惊的是,鸡场里拉了电线,每隔几米就有一根铁柱子,每根铁柱子上都挂了一盏电灯。鸡场的门开着,里面外面都有半大的鸡走来走去。

儿子高兴地跑过来说:“爸,您等晚上的,我会给您惊喜!”

傍晚时分,儿子在一块空地上撒下许多碾碎的玉米粒。鸡还小,整粒的吞不下。儿子一边拎出一面新锣一边说:“老爸,您这招真好,训练了一些日子,鸡都能听懂锣声,我一敲,它们就跑回来了!”说完,只见儿子把两根指头放进嘴里,打了个尖尖的响哨,又喊一句:“都给我回场”!锣锤迅疾敲在锣面上,哐哐哐……又急又密。鸡从草甸子的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傻老周甚至有些羡慕儿子能打出这么响亮的口哨。自己养鸡时喊的是“回家喽”,像呼唤自己在外的孩子,儿子喊的是“都给我回场”,似乎透出一个指点江山的生意人的自负。

鸡吃完了粮食,都走进鸡场的大门,跳上鸡舍里的木头架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此时,半边残月刚刚在树林里升起来,草甸子上一片白雾蒙蒙,黑色的幕布慢慢罩住了草甸子。周围有各种虫子的杂乱叫声,吱吱,嘤嘤,嗡嗡。

“没想到你养的鸡比我养的好,”傻老周高兴地说,“我小看你了!”

“嘿嘿,等一会儿,天再黑些才有惊喜呢!”周诚说。他把老爸拉进屋里,爷俩吃了饭。

饭后,周诚让老爸坐在炕上看电视,他悄悄出去了。电视里只有几个电视台,因为儿子用的是“小锅盖”接收的电视信号。不过,屋里有了电,还能看看新闻什么的,简直太好了。

“兔崽子会享受!”傻老周拿着遥控器换着台,心里这么想,突然就见窗外正对的鸡场里,几十个电灯全亮了,傻老周就靠近窗户跟前往外张望。片刻功夫,只见各种飞虫扑扑啦啦飞进鸡场里,扑上电灯,落在地上,蹦来蹦去。木架子上的鸡纷纷跳下来,奔跑着啄食起来。偌大的鸡场飞虫撞来撞去,几百只鸡追食着飞虫。傻老周慌忙跑出屋去,此时他都不觉得腿不利索了。儿子已经站在鸡场里喊他:“爸,快过来!”傻老周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走进鸡场里。各种飞虫前赴后继往鸡场里飞,最多的是蚂蚱,竟有跳在傻老周鞋上裤腿上的。眼尖的鸡就争抢着过来啄食。傻老周哈哈大笑起来。

再回了县城,傻老周终于放心了。儿子比自己强,有魄力,有头脑,自己该服老了。转眼到了秋后,傻老周想着,儿子的鸡该出栏了吧?突然就有一天,周家村有人进县城,捎来一只漂亮的纸盒子,上面印着一张图片,一个老人站在一排电灯下,各种飞虫在空中和地面飞着爬着,一群鸡争抢着啄食,图片旁边三个大字“傻汉鸡”。

傻老周用粗糙的两根指头敲着纸盒,发出啵啵的声音,自言自语:“我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啊!傻汉鸡,哼,这是注册商标了!我懂!”照片的下面是一段文字,字挺大,不用戴老花镜,傻老周就能看清:傻老周,一辈子实实在在的,当年交公粮不掺假,卖羊毛不掺假,现在卖的鸡绝对是草原溜达鸡……傻老周看了,心里觉得有些别扭,自己一辈子的这点事,都叫这兔崽子抖搂出来了。他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只用塑料袋真空包装的一只鸡。傻老周凑近鼻子闻闻,一股肉腥味中带着青草味,这是地道的草棵里养出的鸡。这鸡不是很肥,触摸时肉质结实,弹性很好。

傻老周把鸡洗干净了,剁成小块,炖了,品尝了一块鸡肉后连连叫好。他赶紧盛了一盘端下楼,让小区里的老邻居都品尝一下。在这里住久了,也认识了不少人。有人就尝了,连连称赞,当场就有人要订购几只。

傻老周岁数越发大了,自己在县城也住习惯了,儿子鸡养得好,挂念也就淡了些。他每天在家附近散散步,累了买点菜回家做饭,吃饭时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县电视台有一档《致富经》栏目,经常播放儿子养鸡的事,里面总也少不了自己那天晚上站在鸡场里看鸡捉虫的镜头。他知道,眼看卖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儿子这是提前做广告呢。

这兔崽子倒是有两下子!傻老周心里总是这样想,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睡梦里,他都在得意,他又回到草甸子了,走进鸡场,一排排电灯下,各种飞虫活蹦乱跳,几百只鸡追着,啄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几年过去了。周诚经常托人给老爸买一些吃的用的,而且都挺贵。儿子有时自己也回去看看老爸,临走时还给挺多的钱。儿子的表现分明告诉老爸,他的养鸡事业进行得很顺利,钱赚了不少。但傻老周还是看见儿子年纪轻轻的,头发竟有白的了。爷俩聊天时,有那么几次聊到有关钱的事,傻老周似乎发现儿子面露愁容,当他仔细端详儿子的脸时,又见那张被草甸子上的风吹得黑乎乎的脸上,分明挂着笑容。

傻老周心里不得不服,儿子能吃得养鸡的苦,儿子比自己能挣钱。

这是一个秋后的早晨,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傻老周被小区的一个老哥们叫着一起去一个大菜市买菜。他很少去,禁不住老哥们劝说,菜便宜,肉也便宜,就一起去了。

然而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让傻老周真的傻了。他在一片肉食区看到有一些摊主在卖鸡。傻老周自然对鸡感兴趣,上去看了一下,竟然发现其中三四个人在卖傻汉鸡。那熟悉的包装盒,盒子上是那熟悉的图片。傻老周心里很纳闷,儿子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了吗?傻老周便在每个摊位前看他们的鸡,确认包装盒不是假冒伪劣。经过询问得知,他们都是在几十里外的周家村的鸡场进的货。傻老周便在几个摊位前各买了一只。

傻老周打了个出租车才把几只鸡带回家,好不容易搬上了楼,累得他早已大汗淋漓,两条腿的膝盖疼得每迈一个台阶,就像被敲碎了骨头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一只盒子,里面是用塑料袋真空包装的一只鸡。

傻老周撕开塑料包装,凑近闻了一下,他没有闻到那熟悉的青草味道,只有生鸡肉的腥味,心里立马紧张起来。他拿来刀一刀砍下去,那鸡很容易拦腰就被砍作两半,鸡肚子里面都是些肥油。老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散养的鸡骨头不会这么软,也不会这么肥。

他已经确定,这是速成鸡。傻老周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一个劲地骂:“这个兔崽子,这个不听话的兔崽子啊!”

他加了一件棉衣就坐车赶往儿子的鸡场。车到了周家村口,把他扔下又继续往前开走了。傻老周今天腿疼得厉害,就捡了路边一根大风刮断的树枝拄着。

傻老周走进枯黄的草甸子上。薄雪已经化净了,草儿稀疏,偏偏又东倒西歪的,地面潮乎乎,土有点粘鞋底。傻老周没看到老羊倌的羊群,听说他已经卖光了羊,在家里养老了。

几只鸡在草丛里觅食,看见傻老周经过,咯咯叫着,迈动健壮的腿,倏忽钻进杂草里去了。这个时间,草甸子里只有草籽可以吃,虫子是没有了。

他一直走到鸡场,先走进住人的那几间砖瓦房里,里面没有人。他又到鸡场里,鸡场的门打开着,里面有一些鸡在自由溜达,也没有看见人影。

傻老周往周围看,这才发现远处的树林里有烟冒出来,往天上飘着。他擦了擦眼睛,确定那不是云,是烟。

那里怎么有烟?傻老周心里奇怪,决定去看看,就抬腿往那边走去。到了树林跟前,傻老周发现树下有一条小路。他觉得心里无缘由地慌起来。沿着小路往前走,绕过一棵棵高大的榆树,眼前豁然开朗:一排整齐的房子出现在林子中央,烟就是从这排房子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傻老周看到一堆杂乱的鸡毛堆在山墙边,同时闻到一股腥臭味。他瘸着腿,拄着木棍快步走过去,推开一扇门。

屋里一排排的铁笼子,里面关着鸡,正在食盒里啄食着饲料。鸡都很肥,一看就是速成鸡。它们见有人进来,也不害怕,仍然傻乎乎地把食盒啄得啵啵响。

鸡笼子的旁边杂乱地堆着许多袋饲料,傻老周看见袋子上印着“催肥特效饲料”几个字,立刻一股火窜上来。

“周诚,你个兔崽子,滚出来!”傻老周大声叫嚷着。旁边的屋门打开了,过来一个人,他看着傻老周问:“你是干啥的?”

“你是干啥的?”傻老周反问道,一脸怒气。

“我在这里干活”,那人说。

周诚正从那扇门里出来,忙走到老爸身前问道:“您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开车去接呀!”

傻老周确认周诚脸上惶恐不安的表情,用木棍拨开他,走进那扇儿子身后的门。一股血腥味充满房间,四五个人正在干活,杀鸡的、烫鸡拔毛的、打包装的。傻老周看着摞在一起的纸盒,上面是一个老汉正笑着看鸡捉虫的图片,“傻汉鸡”三个大字立在图片上面,就像三只肥鸡,格外刺眼。

“这就是你养的鸡?”傻老周怒喝一句,突然抬起手把木棍砸在那摞纸盒上。最上面的那个纸盒被打破了,里面露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肥鸡。

傻老周又大步走到饲料袋子跟前,用木棍狠狠戳在一个袋子上,袋子破了一个洞,黑乎乎的颗粒漏了出来,堆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这就是你喂鸡的饲料?”傻老周连续戳破几个袋子,一口气憋在胸口,大张着嘴停在原地,浑身发抖。

“爸,您知道现在做点事多难吗?散养鸡成本高,规模小,挣的是小钱啊!”周诚急了,满脸通红。

“小钱也是钱!不够你吃不够你喝?兔崽子,我养的是傻汉鸡,良心鸡,我凭良心挣钱!你养的是什么,速成鸡,挣的钱再多,也是黑心钱!”傻老周黝黑的脸憋得有些发紫,眼角留下两滴眼泪,声音都在打颤。

“爸,我也想安安稳稳养鸡,挣点踏实的小钱,可银行催贷款,工人要工资,这个社会老实人干不了大事呀!”周诚走向老爸两步,脸上满是无奈,眼角有了泪光。

“那你就闷着良心卖鸡?”正在喘息的傻老周像一头老犟驴,抬起木棍戳破了几个铁笼子的小门,里面的鸡噗噗棱棱飞了出来,满屋里乱撞,弄得鸡毛在飞,灰尘也在飞。

周诚不再说话,像个木头人一样,戳在原地一动不动,僵硬着脸十分难看。几个干活的人上来劝傻老周消消气。

傻老周感觉心里像被杀鸡的刀子剜了一下,难受得厉害。劝架的人拉着他走出房子,把他送到住人的屋里去了。

傻老周呆坐了半天,也没见周诚过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站起身,腿疼得使他不敢迈步,就立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才迈开腿,出了门。

日头已经偏西了,草甸子上的风很硬,吹得他额头生疼,身上也很冷。傻老周一个人走到村口,截住一辆公共汽车回到县城。他把自己闷在屋里好几天不下楼,直到那个老哥们来看他,傻老周才把闷在肚里快要生蛆的话倒出来。老哥们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就别管,你学学我,成天吃饱饭就睡觉,啥也不想多好!”

这些天,周诚经常打来电话,还回来过一次。傻老周先是大骂儿子骗人,后来就压下火气劝他来年好好养鸡。老爸骂他,他一声不吭,老爸骂累了住了嘴,他才抓住机会倾诉一番这几年的委屈。

傻老周了解了儿子不得已的苦衷,也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社会,心里对自己一辈子认定的死理有那么一时的动摇。但他立刻恢复理智,对自己更对儿子说:“人啊,啥时候都不能违背良心!”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服儿子,心里郁闷。以后,他又几次打电话给儿子,苦口婆心地劝他,要不是因为腿疼得厉害,他还想再去鸡场一趟。儿子也再没回来过,只是依然托人给他捎些吃的用的。

那个老哥们再约他去大菜市,他绝不去了。他不敢,他怕见到菜市场里卖的傻汉鸡不是真正的傻汉鸡。

第二年春天,三月十五号的晚上,傻老周在县电视台新闻里,看到一则报道:本县某村村民挂羊头卖狗肉,以速成鸡冒充“傻汉鸡”欺骗广大群众……

傻老周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气来。他明知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来了,他却十分绝望。他双腿垫在身子下面,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蜷缩在草棵里的老鸡。一直到电视机已经走台了,傻老周才费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他蹒跚着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爸,都退货了,全完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呀……”

傻老周只是听着,一句话也不说,最后那头挂断了电话。

傻老周再也没回过周家村,他没脸回去。他傻了一辈子,这是他攒下的本钱,最后却被儿子折腾进去了。他不喜欢和人说话了,就很少下楼。只有见到那个老哥们,傻老周才愿意和他坐在小区的长椅上闲聊一会儿。然而在这些闲话里,傻老周总是找机会插一句话。

那天的午后,两个人说起有个开早餐铺的小老板用发霉的米熬粥,吃坏了人,被抓走了。小区里的风中舞着几朵将要开尽的杨絮,只往人脸上扑。傻老周想到草甸子里的榆树正该是榆钱儿油绿的时候,就喃喃地说:“走得正,是难些,可只有走得正,才能走得远啊……”

老哥们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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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短篇|傻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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