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价

文：王皮皮

1

君茹去街角的照相馆，取前些日子拍的相片。拿出来一看，愣住了，照片上变成了一个陌生男子。

老板笑道，“姑娘，照片上的这位先生想认识你，让我给你捎个话，如果你也有意，就拿着照片去找他。”

君茹弯嘴一笑，还有这样的怪人？再细看，照片上的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眼风之处有几分英气。真是位仪表堂堂的男子。

君茹的心思一动，一路寻到照片后面写的地址，如意湖边。

男子果然在，西服挺阔，戴着一顶礼帽，背朝着君茹。君茹走到他身后，轻咳了一声，那人便调转过头，望着君茹粲然一笑。君茹不觉心头又是一动。

“先生，麻烦把我的照片还给我。”君茹掩着内心的波澜，故意冷着一张脸。

那人却盯着她笑起来，笑得君茹心里毛茸茸的。

“喂，你笑什么笑？”君茹才不想被一个陌生人无端取乐。

“没什么，我不是有意笑你。是因为……”那人终于开腔了，眯起眼觎着君茹，“因为你长得好看。”

君茹的脸蹭得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长得俊俏，偏偏这人当面夸奖，竟感觉异常不同。

“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王中楷，你叫什么名字？”

君茹撇撇嘴角，“我叫君茹。”

“人美，名字也好。”王中楷接着又笑道，“我不是坏人，我在报社工作，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以后能做朋友吗？”

君茹心想，谁要和你做朋友！嘴上却爽快地答应了，“好！”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总能送我张照片留个纪念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君茹忍不住噗嗤乐了，她这一笑，王中楷也跟着乐。

王中楷说，他是去照相馆拿照片时，老板错把装着君茹照片的袋子拿给了他。这么漂亮的姑娘，他一眼就看上了。才想了这么个办法，和君茹认识。

那天君茹回去时，口袋里也揣着王中楷的照片，像怀揣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秘密。羞涩，甜蜜，还有些紧张。

2

君茹在换衣间上妆时，百乐门的妈妈急吼吼地闯进来，“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快点，毛六爷已经来了，就等你去跳开场舞呢。”

君茹不情不愿地应着，她看着镜中人，恍然觉得像在做梦。

白天那个梳着学生头，穿着青布裙子，白净的脸上除了娇羞不带任何色彩的姑娘，和镜中这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妖艳女子怎会是同个人。 

说起来，君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父亲的小造纸厂破产，所有家当都抵了债，他寻了短见，留下母亲带着君茹，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妹流落街头。家道中落，万般无奈下君茹才进了百乐门。

百乐门的老板毛六爷，看上君茹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君茹来时，签的有合同，卖艺不卖身。这是江湖规矩，毛六爷心里再中意也要讲路子。

想来硬的也行，但那样传出去有损名声，而且，他觉得不男人。所以，毛六爷对君茹还算尊重，他得让这颗小辣椒，有一天主动送到他嘴里。

君茹发了一会儿呆，就出去了。

所有的人都等在那里。

毛六爷一瞅见她，两眼顿时像夜间的猫一样发出亮光。

百乐门的门规，每晚毛六爷跳了第一支开场舞，才算正式开张迎客。谁能有幸和毛六爷跳这支舞，就是百乐门的头牌。而毛六爷，独爱和君茹跳。

君茹脸上带着刀枪不入的笑容，内心竖着柄柄尖刀，走向毛六爷。毛六爷一伸手，将她勾入怀中。

音乐起，君茹只有及时撕下脸皮，扔掉尊严，才能进入角色。她只是一个可以被男人随意搂在怀里，一文不值的舞女。

3

这日一早，君茹换了条雪白的裙子，像一尘不染的女学生。

她的脸皮和尊严已经重新拾了起来，她是个纯洁的干净姑娘。

上次分手时，君茹和王中楷约好，三日后在如意湖边见面。她赶到，只见王中楷骑了辆自行车，他冲君茹招招手，“快来，我载着你。”

王中楷的车骑得飞快，君茹生怕掉下去，她的手抓住了他的后腰。他便蹬得更快，白裙子在君茹的脚下飘呀飘，像飞了起来。同时飞起来的还有她的笑声和心。

他们去看了场电影，喝了咖啡，然后压着马路一直走。

临道别时，王中楷看到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他转头问君茹，“你喜欢吃这个吗？”

君茹使劲点点头 。她把王中楷买给她的那包栗子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像捧着一堆带着甜味儿的爱意。

君茹没让王中楷送她回家，他们母子几人临时租住的房子太破太不像样了。她想在王中楷面前保留点小小的自尊心。

胡同口分手前，王中楷突然飞快地抱了一下君茹，伏在她耳边轻说一句，“我喜欢你。”

君茹愣怔住，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像个做坏事得逞的调皮鬼，骑着车飞跑了。

君茹脸颊热热的，一颗心还在狂跳，看着王中楷的自行车刚刚消失在胡同口，便突然又想他了。

19岁的君茹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用心爱上一个人。对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天渐黑下来时，她的整个心也跟着黯然。她要褪去白色的裙子，换上黑夜的华服，去做另一个卖弄风情，逢场作戏的舞女。

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忘记现实的卑贱。君茹每天都是快乐的，哪怕被毛六爷搂着跳舞，她只要把那只放在她腰间的手想象成王中楷的，就不觉得那么脏了。

4

应了那句老话，女人多的地方变是非之地。

再低贱的舞女，也有七情六欲，也会争风吃醋。凤玉便是那个将君茹视为眼中钉的冤家。

来百乐门之前，凤玉是毛六爷的心尖肉。如今成了明日黄花，每日看着君茹被毛六爷宠上天，凤玉早就怀恨在心。时不时给君茹找找麻烦。

那日，在换衣间，凤玉故意找茬，将君茹的旗袍扯破了。

放在过去，君茹不会说什么，大不了换一条就是。可现在她现在怀揣着秘密，觉得早晚都要离开百乐门这个鬼地方，她什么也不怕了。

君茹和凤玉大闹了一场。两人打的鸡飞狗跳，涕泪横流。毛六爷出面，才把这场战火平息。 

凤玉觉出不对，君茹平常看起来那么柔柔弱弱，凭什么敢和自己叫板？就算毛六爷偏着她，再怎么凤玉也是百乐门的老人，没人不给她点面子。 

稍稍留点心，凤玉便发现了君茹的秘密。

“君茹要走了，不会呆得长久了，难怪这么嚣张。”君茹和报社的记者谈恋爱的事，被凤玉在百乐门传得人尽皆知。自然也传到了毛六爷的耳朵里。

毛六爷从凤玉的床上爬起来时，拍拍凤玉的脸说，“就你爱挑事，老老实实待着，不会亏待你。” 

没过几日，因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激进文章，王中楷被抓走了。

君茹一时不知所措。即便心急如焚，夜不成寐，她一个无根无基，没有靠山的舞女，能怎么救他？

凤玉吐着细细的烟圈儿，冲面容憔悴的君茹说，“听说你那相好的出事了，在里面被折磨的不轻，没准明儿就变死尸给拉出来了。”

君茹的心随着凤玉吐出来的每个烟圈，一坠一坠地疼。

凤玉轻佻地笑，“不是做姐姐的不给你指路，毛六爷的路子广，倒是可以试试。”

君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去找了毛六爷。 

君茹跪在毛六爷面前，求他想办法救救王中楷。为了他，她把自己所剩不几分的尊严，全部践踏在脚底下。

毛六爷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咂摸着味道。他狠盯着君茹看了一眼，方才慢悠悠地说，“救他也不是没办法，不过得看你愿不愿意……”

君茹心头一颤。

有些事，你能躲一辈子吗？掉了泥潭，躲过初一，还有十五。君茹的牙齿咯咯作响，一颗心像被刀生生剥开了滴出血来。

这一晚，君茹成了毛六爷的女人。

5

百乐门周年庆，毛六爷请了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捧场，这样的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报社。

陪在毛六爷身边的，是他的新欢君茹。君茹穿着一条紫色的旗袍，笑靥如花。

王中楷被报社的头儿拉到毛六爷面前，“中楷，这位毛六爷，你的事要不是六爷出手相救，不定是个什么结局呢。”

王中楷说，“多谢六爷，我……”一抬眼看到毛六爷身边的君茹，他愣住。

君茹局促不安地将脸别向一边，她怎么能和他在这种场合相见，她穿的再华丽，也显得那么廉价和不堪。

也许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君茹，王中楷惊讶得半晌没说出话来。那个纯洁如一张白纸的君茹，不过是毛六爷的玩物。

第二日，君茹接到王中楷的电话，心中有数不尽的羞愧，还是忍不住想去见他。

她换上那条白色的裙子，静如处子。那个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地方。

王中楷看到君茹，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角牵了牵，想笑没有笑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君茹艰难地想做些解释。

王中楷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君茹，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有件很紧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君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严肃的王中楷，他的脸上像贴了一层坚固的石头，又冷又硬。 

毛六爷手里，有一份名单，近段时间他和日本人接触频繁，极可能用名单与日本人达成某种交易。必须在名单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前，将它及时毁掉，否则会连累很多人平白牺牲。

君茹像听天书一样，一脸茫然地望着王中楷。他是军统的人。

“君茹，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那天，我去百乐门，没有找到机会。现在全靠你了。”王中楷眼中的期许将君茹瞬间淹没了。

帮他吧，算还他的情。君茹对自己说。

6 

君茹在毛六爷的保险柜里，找到了王中楷所说的那份名单。

从毛六爷房间出来时，意外碰到了凤玉，她吓得差点叫出声，紧紧捂着胸口藏着的那个秘密，生怕被眼前的女人抢去。

凤玉刁钻地看了她一眼，“你鬼鬼祟祟的干啥？”

君茹没有理会她，她必须马上把这份名单交到王中楷手上。

王中楷从君茹手里拿过信纸，认真地浏览了一下，欣喜地说，“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说完，他将信纸丢进碳火里烧成了灰。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下可好了，君茹，你真是立了大功……”

“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有计划的，对吗？”君茹冷冷抛过来的一句话，像一串子弹将王中楷击中。

“我偷看了名单，里面有照相馆老板，有你……你们早就认识，你也早就知道我是百乐门的人，对吗？”

王中楷想否认，却显得力不从心。

他的喉头滚了滚，嘴巴打开的那么困难，“刚开始是那样，可是我对你是真的，君茹，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去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君茹想笑的，却有泪流出来。

她拼命地摇头，摇得泪水四处乱飞。

君茹在来的路上看了那个名单后，她恍惚明白了许多事情。 

一如王中楷知道君茹是毛六爷的心头好，想借她偷名单，和照相馆老板合演了与她浪漫相识的戏码。

毛六爷明明清楚王中楷的身份，还施计将他抓走，再帮忙周旋相救，不过是等君茹自投罗网送上门去。回头他再用这份名单在日本人那里换笔好处费，借日本人之手除掉王中楷。

乱世之中，一个舞女的身价，只是一颗被这些男人利用的卒子而已。

君茹对王中楷说，“我要回去了。”

王中楷问她，“你回哪里？” 

“回百乐门。”

王中楷拉了君茹的手，“跟我走，你万万不能再回去。”

君茹将手抽出来，走得毅然决然。

王中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街角时，有卖糖炒栗子的，君茹转身对王中楷说，“你再给我买包栗子吧。”

她捧着热乎乎的栗子，孩子般笑起来。

她就这样一路笑着，走到了百乐门。她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王中楷，仿佛看到他对她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笑足以暖化她冰冷的世界。

那天夜里，百乐门里响了枪声。

第二天的报纸上有这样的新闻，百乐门老板毛六爷被潜伏在身边的女地下党暗杀，女地下党被当场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