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一缕阳光,还没有完全呈金色,凝聚了一晚的雾水,比阳光更早一步沾满每一个角落。大叶早早便起床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玻璃上扑的雾水,想看清外面的天气,似乎昨晚睡的很好,全然不知后秋晚上的凉意。
与小叶分开已有八年光景,期间也只是书信来往,只是都忙于工作,几封书信也屈指可数,少得可怜。虽然小叶离开后就没了来往,但在大叶心中,小叶是他永远的兄弟,永远的亲人,是任何因素都无法改变的实事。翻阅着脑海中,与小叶儿时的回忆,站在日历前的大叶不由得嘴角带笑,甚至还失声轻笑。
看眼日历,确定是今天的没错,大叶哼着小曲便去洗漱,他准备好好打扮一番,之后去接小叶,因为在小叶的回信上说,今天他要回来看看。
虽说是精心打扮,却也没用了多长时间,似乎他自己都觉得来的早了,紧一紧身上的衣服,蹲在一处阳光充足,且避风的拐角处,无聊的看着过往的行人。车站不同别处,就算晚上,行人也是络绎不绝,而此时太阳升起地平线三尺有余,金色的阳光,似乎在为每一位行人,照亮黄金般的前程似的,毫不吝啬晒到每一个角落。而大叶,消瘦的脸颊被晒的更黄,看上去比这里的行人们,更有着黄金般的前程。
车站其实很旧,走道上碎掉的石块还没重铺,形成的坑洼,很容易把行人的行李箱磕歪,灰白色墙皮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大片剥落。大叶看的入神,片片翘起的墙皮,使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上去狠抠一把,突然,他竟失声轻笑,低头看一眼脚上八成新的鞋子,笑容再次加深。
“叶哥,抠这个指甲缝很疼…”,小叶呲着牙,把手呈爪子形状举到大叶面前。
“你笨啊,用指头肚去扒拉就不疼了…”,大叶一副经验十足的样子,将指头肚微微泛红的五指放低让小叶看。
“那指头肚不会疼吗…”,小叶看着大叶泛红的指纹,眼神中满是不信。
“这你就不懂了叶弟,相对比起来,指甲缝里的肉比指头肚上的肉嫩,所以会更疼…”,大叶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用指头捏着指甲缝给小叶细细解释着。
小叶看眼自己刺满墙皮的指甲缝,似乎觉得哥哥说的正是道理,整个人肃然起敬,正要按照哥哥所说的去试一把,忽的听到身后,有女人尖锐的骂声。
“贼兔崽子抠俺们家墙皮…”。
兄弟两回头看时,中年妇女在空中挥舞着空拳,向他俩小跑过来,在兄弟两看来,她挥舞的手中,似乎还有一把无形的笤帚疙瘩,被挥舞的虎虎生风。大叶突然心跳加速,两小腿肌肉绷紧了便跑,小叶则是两腿发软,大叶跑出去四五步后,却又折回去拉一把愣在原地的小叶。兄弟两绕着胡同不知跑了多久,大叶只觉得浑身是汗,小叶则是感觉肺部严重缺氧,兄弟两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后的妇女早已被甩的不见踪影。
“叶哥,我的凉鞋丢了一只…”,小叶一副大难临头,生怕光脚回家被大人训斥。
大叶看眼自己脚上八成新的凉鞋,脱下一只踢给小叶说“穿我的回去吧…”。
“你回去不怕被骂吗”,小叶抬头,一边穿鞋一边说。
“不要紧…”,大叶看眼自己的光脚,满不在乎的摇摇头,他知道丢只鞋光脚回家,大不了被罚抄两遍课文罢了。
又到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陆续冒起阵阵青烟,日落前的橙色包裹着兄弟两打闹回家,夕阳下的影子被拖的好长,仿佛一辈子也就那么长。
时光飞逝,光阴如梭,大叶渐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嘴角还停有笑意,眼神中满是怀念,看一眼已高出三竿的太阳,感觉时间差不多,弟弟就要回来了。
再等没过许久,小叶斜跨着单肩包出现在他视野中,大叶看着眼前的弟弟,心情激动着跨步向前,微微颤抖的双手拍着弟弟的肩膀。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小叶已今非昔比,个子比自己高了不说,整体还比自己胖了两圈,此刻大叶印象中的小叶,还停留在那个瘦弱不堪,满面天真的小叶,似乎看到现在的小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受。
“哥…”,小叶面带微笑,冲大叶点点头。
大叶“嗯”了一声,点点头,满心欢喜带小叶往家里走去。
一路走过,小叶看着两旁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心情更为复杂,看着眼前多为破旧的建筑,心里便有些沾沾自喜,默默在庆幸自己早早的离开这破地方了。幸而离开是对的,在外发展经的多见的广,而且可身着靓丽,他再看一眼全身老土的哥哥,更坚定自己此次回来的目的。
随着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噪音,小叶眉头微皱,大叶把小叶让进屋内,便去给他沏茶。
阵阵茶香摄人心脾,在即将中午的半前晌,更让人心旷神怡,至少大叶现在的心情是这样的。但是此时,他却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看着光鲜艳丽的弟弟,已全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叶了,虽然现在近在咫尺,却好像与弟弟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使他对现在的弟弟望尘莫及,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说,现在却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是不知从何说起吧。
但小叶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放下茶杯,用手指着大叶脖颈处的银色吊坠说“你还戴着这个呢”。
大叶摸着胸前吊坠,笑着说“一直都戴着呢…”。
小叶回手从自己的衣领处,拽出一只嵌有一颗天蓝色宝石的银白色吊坠,在面前晃晃,满面得意说道“便宜货早被我扔了,我这个是蓝玛瑙的,外边是纯银,很贵的”。
大叶并没有因为第一次见到蓝玛瑙,而显得大开眼界,而是默默喝了一口茶,神色黯然将茶杯放下,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他摸着自己那块锡制吊坠,突然觉得这块锡原来如此笨重、沉重。而事实上锡金属本身就沉重。
同样的吊坠有两块,是他在木头上刻好模,将从邮局附近捡回来的锡块,融了的锡汤倒到模上做成的,哥俩一人一块,一模一样。并学着武侠剧中的台词,约定‘见物如见人,永世不变’。
想到这里,大叶突然失笑出声,低沉的脸上泛起一层浅笑,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幼稚,现在,在他想来,天真幼稚的,原来一直都是自己,早知这吊坠会那么老土,还不如早早的就把它丢掉。算了,由它去吧,总有一天绳儿会被磨断,那时它便自己会丢的。
此时更与兄弟沉默相待,但得知小叶此次回来是迁户目的,大叶心中却难以置信般的非常释然,从内心里,大叶也是非常喜欢小叶的蓝玛瑙,值钱的东西谁都喜欢。小叶已经极致讨厌这个土生土长的土地方,在这里生活,戴不上玛瑙项链,吃不上山珍海味,穿不了干净衣服,而且工作还累,使他空有一身雄心壮志,却难以得到施展,似乎恨透了这个埋没、耽误了他的地方,不惜花重金将户迁走。
“哥,我走了…”,小叶斜挎着单肩包,面无表情对大叶说。
“嗯…”,此时大叶似乎也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留恋之情。
直到小叶的列车渐渐走远,消失在地平线、消失在大叶视线中,大叶才逐渐理解了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弟弟。今非昔比,大叶再次看着车站墙上大片剥落的墙皮,整个人伫立在原地,像个老人一样,沮丧的眨着眼睛,今天再来这毫无变化的车站,大叶却满是恍如隔世之感。
小叶走了,带着一身雄心壮志、带着新的户口、带着大叶的童年回忆,离开那个也有他童年的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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