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总爱说,从前从上海去江村,得坐老半天火车。下了车,天早黑透了,月台上没个灯,就靠站长屋里那盏煤油灯,漏出点昏黄的光,勉强照见 “江村站” 三个字,漆都掉了大半。拎着行李往村里走,没见着柏油路,脚下是掺着碎草的泥路,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踢着块小石子,“咕噜” 滚到田埂里,没了声响,连回音都没有。
那时候的江村夜,空气里的味儿跟上海差远了。上海弄堂里,夜里总飘着煤烟味儿、炸油条的油味儿,还有电车开过的铁腥气;可江村的夜,满是稻子的香 —— 是刚割完稻的田,还留着点穗子的甜,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河边芦苇的凉,吸一口,连肺里都觉得清爽。走了没半里地,就听见 “哗啦” 一声,是河里的鱼跳起来,尾巴拍在水面上,又 “扑通” 落回去,溅起的水花,在夜里都能闻见点湿凉,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想听听水里的动静。
顺着河边的小路走,总能见着条小渔船,泊在芦苇丛边。船篷是蓝布做的,洗得发了白,篷里点着盏马灯,玻璃罩子上沾着点油污,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像个睡不安稳的星星,一会儿飘到东,一会儿飘到西。有个老渔翁坐在船头,背靠着船板,嘴里叼着根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河里的波纹。他不说话,只偶尔抬手,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两下,“嗒嗒” 声,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倒比上海的钟表声还让人安心。
走得脚酸的人,总爱坐在河边的青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得一激灵,却不刺骨,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裹着脚脖子,把白天坐火车的乏累,都冲跑了。远处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汪汪” 两下,又没了声;接着是妇人唤孩子的声音,“狗蛋 —— 回家睡觉喽!” 拖得长长的,混着点笑意,零零碎碎的,倒把这夜衬得更静了,连虫鸣都敢放开了唱。
老辈人常说,那时候在上海,夜里哪有这般清净?汽车喇叭声 “嘀嘀” 地催,电车 “叮当叮当” 地响,还有弄堂里人家吵架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吵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江村的夜,静得能听见芦苇晃的 “沙沙” 声,能听见水里的鱼吐泡泡的“咕嘟” 声,连风都敢慢悠悠地吹,吹过芦苇,吹过船头,吹得老渔翁的烟锅里,火星都晃了晃。
有回,个城里来的后生坐在石头上,老渔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沙子,却透着股温和:“后生,城里来的吧?” 后生赶紧应了声:“是啊,从上海来的。” 老渔翁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船帮上又磕了两下,笑着说:“看你坐在这儿不动,是觉得这夜比城里好?” 后生使劲点头:“可不是嘛,城里太吵,这儿太静了。” 老渔翁就笑了,烟锅里的火星又亮了亮:“静好啊,静了才能歇脚。你要是不嫌弃,就坐这儿多待会儿,夜里的江风,能吹走烦心事。”
那后生没挪窝,就坐在石头上,看着马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听着老渔翁偶尔抽旱烟的 “滋滋” 声。过了会儿,老渔翁从船里摸出个粗瓷碗,倒了碗水,递过来说:“喝点水,江里的水,甜。” 后生接过来喝了口,果然甜丝丝的,比上海的自来水,多了点土腥味,却更解渴。
月亮慢慢爬高了,把河面照得泛着银白,芦苇的影子落在水里,像画上去的。老渔翁又坐回船头,叼着烟锅,不说话了。后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这江村的夜,原是给人歇脚的 —— 不管从哪儿来,受了多少累,往河边一坐,脚伸进水里,风一吹,水一凉,就什么都忘了。就像老渔翁的烟锅,磕掉的是烟灰,留下的,是踏实的日子;就像这江村的夜,没什么热闹,却能让人心里,满得发胀。
后来,那后生总跟人说起那个夜 —— 说起马灯的光,说起老渔翁的烟锅,说起江里的水。他说,原来最好的歇脚处,从不是豪华的客栈,而是这样的夜:有风,有水,有个人跟你说句话,递碗水,就够了。这江村的夜,就像块粗布帕子,能把心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连从前的北平、现在的北京,都忘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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