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的告白

作者: 于无眠处终有梦 | 来源:发表于2020-02-16 09:18 被阅读0次

“快请坐,想喝点什么?”孟小冉亲切的把林婉欣拉在沙发坐下,转身走向房间一角的迷你吧。

林婉欣略显拘谨,她身形笔直的坐在沙发外侧,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风格别致的房间,“别客气了,你也坐啊。”

“是你别客气啦,喝咖啡吗?”

“不不,我容易失眠,白水就好。”

“好的,加冰吗?”

“哦,不不,谢谢。”

片刻后,孟小冉递给林婉欣水杯,林婉欣连连道谢。

“你说世界真是小啊,咱们居然能在这里偶遇。这么多年没见,你基本上没怎么变呢,还是这么客气,当然了,还是这么漂亮。”

林婉欣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微微透出少许的红晕,她抿了一口水,“你可别这么说,哪会没变化,老了不少吧。”

孟小冉在侧对着林婉欣的独座沙发上坐下,随手把自己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我说的是真话,你变化确实不大,要不然我怎么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看我,老的你都不认识了吧。”

林婉欣抬头仔细端详着孟小冉,这并不是一张典型东方美女的面孔,微微宽大的脸盘上镶嵌着一对乌黑水润的眼眸,细长的双眉甚是好看,弥补了眼睛偏小的不足,但眼角的鱼尾纹还是难掩岁月的痕迹。亚洲女人的小鼻子小嘴协调的占据着面孔的下盘,但也使颌骨过多的暴露。对于一向钟爱瓜子脸的中国人来说,眼前这张红润的脸庞过于方正和棱角分明,但若以西方人的视角,未尝不是一种使人留恋的东方韵味。加之那头齐肩的黑色短发,温婉与干练相得益彰,高知女性的气质展现无遗。

然而林婉欣对这位高中同学的映象并不清晰,甚至可以说模糊了。刚才在附近咖啡厅孟小冉喊出她的名字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自己对眼前这位华人同胞毫无反应。即使经过对方的自我介绍和反复提醒,“孟小冉”这三个字仍没有在自己的脑海深处被打捞上来。但为了不挫伤她的热情,林婉欣还是作出了一副重拾记忆的模样。她似乎也被对方的亲切友好所打动,不由自主地随她来到这里。

“啊,哪有,我觉得你也没什么变化呢!”

“哈哈,是嘛,虽然我知道你这是客气,但还是谢谢啦。”孟小冉高兴地拿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杯中的饮料,“刚才我说了那么久你才想起来我,可见我变化还是很大的。”

“不不,我这人记性真的不好,年轻时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这喝的是什么啊?”

孟小冉举起玻璃杯晃了晃,少半杯淡棕色的液体在两颗冰块间荡漾着,“Jim Beam,哎,来这太久了,都染上老白男的习气了。”看见林婉欣不解的神情,她摇头一笑,“哦,本土的威士忌,哈哈。”

林婉欣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她耸肩笑了笑,顺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刚才你说来芝加哥三年了,现在做什么呢?”

“哦,我呢……是啊,我跟着老公来的,现在还在家……我老公他是个律师,是这儿一家很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说不定你还认识他……”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来着,我记得是经济类的吧。”孟小冉喝了口酒,也把酒杯放在桌上。

“专业?哦,是……是的,是学的经济,我应该是只读了本科,现在都扔了。”

“婉欣啊你也太谦虚了,我记的你高中的时候可是学霸呢,我们只有仰望的份。你是不是后来有什么事了,我高三下学期就过来了,和同学们联系的少很多事就不清楚了。”

林婉欣姣美的面容上像是突然笼罩了一层阴云,她挤出尴尬的微笑,“前些年可能发生过一些事吧,我得了场病记忆不是太好了,那些年的印象模糊了。”

“是吗,我很抱歉,不应该提这些的。”

林婉欣好像很快摆脱了不快的回忆,“没关系的,主要是我确实也想不起来。我一直在家休养,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那时来中国处理一起并购,待了许久。我们很快就结婚了。”

“你老公是华人吗?”

“是的,我也刚拿到绿卡。”

“好啊,恭喜恭喜!”孟小冉举起酒杯,示意林婉欣。

林婉欣微笑着拿起水杯和孟小冉碰杯,“太感谢啦,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

“有孩子了吗?”

“没有呢,”林婉欣叹了口气,“我老公挺想要的,但我这年纪……”

“哈哈,这应该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了,这是美国,有各种方法让你怀孕,再说咱们这年纪还好吧,四十岁生孩子早就不是稀罕事了。”

“话是这样说,但是……”

“但是什么?”

“没,没什么。”林婉欣抿了抿嘴唇,低头不语。

孟小冉发现这个话题看来也无法继续,精于谈话的她自然不再勉强。看着眼前的这位美女,孟小冉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高中时代。作为校花,林婉欣绝对是校园里最闪亮的星。无论是容貌、学习、才艺、出生,她绝对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当年这个令无数男生痴迷,无数女生嫉恨的大家闺秀坐在身边时,孟小冉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唏嘘。这并不是因为林婉欣面容上清晰可辨的岁月痕迹,而是那时她令人印象深刻的孤傲与自信荡然无存,眼前的林婉欣,面色苍白、神情忧郁,如同一只即将枯萎的百合,令人叹惋。更奇怪的是,自从刚才相遇,孟小冉始终感觉到一种紧张与不安的气息包围着林婉欣,她好像一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惩罚何时来临的孩子,焦虑敏感的应对着周围的一切。

“你的办公室真漂亮啊,嗯,应该说很雅致。”林婉欣环视四周,不住的点头。

“很高兴你喜欢,在老美这确实算比较独特的。”

孟小冉说的没错,这并不是一间那种在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心理诊室,房间虽然不大,但采用了新中式的布局和家具,同时结合些许的北欧风格,显得素雅而宁静。

“这是我的诊室,也算是办公室,我的病人一般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我就坐这里。”

林婉欣下意识的看看自己所坐的沙发,简约的木质线条构成扶手和靠背,深紫檀色的表面似乎暗藏着特殊的纹理,搭配着厚实的米色坐垫和靠垫,显得清爽而别致。

“那有一个靠枕,你可以拖鞋躺下试试舒不舒服,别见外啊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婉欣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我觉得坐着挺舒服的。”

“传统的中式家具舒适性欠佳,这个是经过改良的,而且是乳胶坐垫,不比欧式大沙发差。”

林婉欣点点头,放下水杯,目光又落在四方茶几上淡绿色花瓶中斜插的枯枝梅花上。点点粉色花瓣映着青绿色的枝干,与花瓶和茶几相得益彰,甚是典雅。

“这花瓶是真正的钧瓷,我一个师兄送我的。”

“我一进屋就注意到这瓶花了,真漂亮!”

“哎,在美国我们这行竞争也挺激烈的,我这也是用点小伎俩留住患者嘛。”

“美国人肯定很喜欢这种风格吧?”

“没错没错,他们哪见过啊。婉欣啊你别那么拘束,来,随意看看嘛。”

孟小冉的亲切热情和室内宁静典雅的氛围似乎冲淡了林婉欣的焦虑,她点头笑笑,缓缓起身打量四周。淡灰色的墙壁、浅褐色的地板在暧昧的暖色灯光映衬下,与家具风格相得益彰。最宽大的一侧墙壁上挂着一张两尺见方的书法,那是一个大大的“心”字。另一侧的墙壁上也有一张横幅,其上字体龙飞凤舞,林婉欣只能辨认出是三个汉字。看到她困惑的神情,孟小冉笑着说,“哦,这两幅字是国内的朋友送我的,我很喜欢就挂起来了。那三个字是草书的‘无一物’。”

林婉欣不解的看看这位心理医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新来的病人总问我,这写的是什么啊。我就说,这一个是‘HEART’,那一个是‘NOTHING AT ALL’,人的烦恼就是因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如果heart里面 都 nothing at all,那我们就会快乐很多。”

林婉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踱步来到沙发对面的办公桌前。阳光透过书桌右侧的窗扇照在桌面上,桌面上干净整洁,除了电脑和几本笔记,就是一套精致的文房用具。一尺见方的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五只毛笔,一张洁白的宣纸被镇纸压在毡垫上,旁边摆放着砚台和水盂。此外一方乳白色的玉石印章格外显眼,但印章边还有一把西式闪亮的裁纸刀略显违和。

看着林婉欣惊讶的表情,孟小冉会心一笑,“小时候练过毛笔字,给没见过世面的老美写几笔,让他们放松一下。”

“太棒了,你的患者一定很喜欢来吧。”

“哈哈,也许吧,但他们看到账单就喜欢不起来了,哈哈。”

林婉欣似乎没太明白,但也跟着笑笑,她又望望书桌后那满墙的书柜,感叹道,“哇,好多书啊。”

孟小冉耸耸肩,“其实很多我也没看过呢。”

林婉欣走近书柜,不出意外的,她注意到书柜中唯一摆放的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三人合影:一幢古典建筑前的大草坪上,一位鹤发童颜的白人老者居中,孟小冉和一位华人男子左右相伴。

“这是我的导师和师兄。”

林婉欣不禁转头看了眼茶几上的梅花,“那位师兄?”

孟小冉点点头。

“你们曾经是不是……”

爽快的孟小冉此时也露出一丝丝犹豫,但仍然笑着说,“差了一点点缘分吧。”

敏感的林婉欣不再多问,她转到书桌左侧的墙面前,惊讶地看着墙上挂满的各式证书和照片。

“你看在美国开个心理诊所有多难?”

“孟小冉你太厉害了,照片里这些人都是谁啊。”

“哦,有些是圈内一些大BOSS,还有几个政客,这倒没什么。”

“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真佩服你,哎,我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林婉欣低声叹了口气。

“我也是多年的积累加一些运气而已。来,咱们坐着聊。”

“你不忙吧,像你这么成功的心理医生病人都排满了吧。”

“那倒不至于,美国人也没有那么脆弱。不过平日是比较忙,碰巧今天下午没有预约,我也让秘书回家了。我们心理医生也不是天天看诊啊,我们也需要有搞研究的时间。”

“那岂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哈哈,咱们老同学相见还说这些,我好久没和大陆来的亲人们聊天了。对了,北美这边还有你认识的高中同学吗?”孟小冉又把林婉欣拉回沙发坐下。

林婉欣默默地摇摇头。

“哎,也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生就是这么无情,很多你认为的朋友不过是匆匆过客,很多当时玩的很好的同学都许久没有联系,不知道如今在做什么。我们班的徐维刚你认识吗,他在硅谷的一家网络公司。”

林婉欣想了片刻,摇摇头。

“四班的郝丽艳你应该认识吧,我记得你们都在舞蹈队呢,当年扎俩小辫有点胖的那个?”

“嗯……”林婉欣吃力的回忆着,“不记得了。”

“哦,她在西雅图一家培训机构教汉语呢。我也就认识他俩,不过也是许久没有联系,对了咱们有机会可以聚聚。”

林婉欣默默地点点头,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的忧伤。

“你们在这都做的这么好,我……”

“嗨,你想多了,其实这边华人能做的职业有限,我们都是多年打拼出来的。在美国家庭主妇太多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相夫教子也是一种事业嘛。”孟小冉拿起自己的酒杯和林婉欣的水杯,“再加点水吧。”

“谢谢啊。”

趁着孟小冉去倒水,林婉欣伸手掀起长裙,揉了揉酸困的双腿。

“话说你高中那会儿可是校园明星呢,学习好,长得漂亮,唱歌跳舞样样精通,多少男生暗恋你啊。”

林婉欣苍白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晕,“是吗,那时太年轻了。”

孟小冉拿着水杯走向沙发,林婉欣连忙收起双腿放下裙摆。隐约中,孟小冉看到林婉欣修长的小腿上似乎有些许伤痕,她不动声色,把水杯递给林婉欣。

“我们都等着看你挑谁当男朋友呢,可是你一直都单身让我们失望了,哈哈,你是不是到大学才谈的恋爱?”

“嗯……”

“北大经济学院吧,高考时我已经来美国了,也没能及时祝贺你。”

“谢谢你啊,其实我在大学也没学成什么,毕业后混了几年,后来就遇到了我老公。”

“别谦虚啊,北大出来的还能混日子。如果一直在国内现在肯定也很出色了。”

林婉欣脸上的红晕未退,她腼腆的摇摇头。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有个很好的闺蜜叫杜茜吗,听说她也考到北大了,现在干嘛呢?”

林婉欣拿着水杯的右手颤抖了一下,“杜茜?”

“呢那,杜茜,我记得是这个名字,草字头下面一个‘西’。”

林婉欣疑惑的望着孟小冉,“我不认识啊,哪个班的?”

这下疑惑的是孟小冉,“啊,我印象挺深的啊,三班的,好像和你一个小区,你们天天一起上下学。”

“哎,我不记得了呢。”

“不会吧,我那时总看见你们在一起。她身高体型和你差不多,我记得有一头齐腰的长发,整天嘻嘻哈哈的。”

林婉欣放下水杯,脸上又恢复了苍白,她再一次试图回忆,但往昔的记忆如坠云雾,杜茜这个名字若是存在,恐怕早已迷失在脑海的深渊中。

看到林婉欣迷惑中微带痛苦的神情,孟小冉不再深究。

“哦哦,没事,看来是我记混了,毕竟咱们那会儿联系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记忆偏差,把记忆张冠李戴了。”

林婉欣疑惑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还没说说你呢,你老公做什么的呢,是华人吗?”

孟小冉哈哈一笑,“谢谢你关心我啊,我现在还是一个人。”

“啊!”林婉欣睁大了双眼。

“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但我并不认为女人非得嫁人才能幸福,其实我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她拿起酒杯晃了晃,饮下一大口威士忌。

“真羡慕你啊,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不不,我朋友还是挺多的,而且天天和病人打交道,一般不会感到孤单的。”看到林婉欣眼中闪现的一丝怀疑,孟小冉放下酒杯,将身体靠进沙发,“当然,我也有几个比较固定的情人,这里是美国,有太多种生活方式了。”

“哦,我明白了,这样也挺好的,自由啊,我……你真是厉害。”林婉欣诧异于孟小冉的坦率。

“这不过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像你这样有个爱你的老公两个人也很幸福啊。”

“哦,是啊……”林婉欣低头沉默了片刻。

“你老公是不是挺忙的?”

“嗯嗯……”林婉欣突然抬头望着孟小冉,“如果那时有可能,你会嫁给你师兄吗?”

“也许吧,如果我跟他回国。他叫楚心天,现在也是北京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孟小冉眼中的黯淡一闪而过。

林婉欣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你不是说你家在埃文斯顿吗,怎么今天跑市区来了?”

“哦,在家待的太无聊了,听说这边有个很大的旧物市场想来转转,结果没找到,就先在那家咖啡厅坐坐,没想到遇见了你。”

“哈哈,这也是缘分嘛。那家市场我知道,还在北边离着三个街区吧,不过今天好像不开市,我记得是周四和周六,今天周五,你可以明天过来。”

“明天……嗯……”

“怎么,明天没时间?”

“啊,明天老公应该在家。”

“那一起来啊,我家就在附近,我请你们吃饭。”

林婉欣揉搓着手指,“啊,我老公……我老公他不喜欢逛街。”

“那你自己过来呗。”

“嗯……老公在家我就不过来了。”林婉欣低头看着手指。

“哈哈,怎么,你老公还不让你逛街?”

“没……没有,他平时很忙,在家就想让我陪着。”

“哦,也是,看来你老公很依恋你啊。”

“他不喜欢我到处乱跑。”

“是吗,嗯。你刚才说他很想要孩子?”

林婉欣抬头望着孟小冉,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想要吗?”

“我……我听我老公的。”

孟小冉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你没怀孕,你老公是不是有意见?”

林婉欣又揉搓起手指,双腿不自觉的微微摇晃。

“嗯……是有些不高兴吧,但我也理解,一个人在美国这么辛苦打拼,有孩子不是才有意义吗?”

虽然和林婉欣同龄,但孟小冉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眼前这个温婉忧郁的美丽女人或许就是中国千千万传统女性的代表,渴望被丈夫认同,渴望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但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什么。如果十年前跟着师兄回国,如今是不是也天天在为茶米油盐打算,大部分心思都在如何辅导孩子读书上。她并不是真心鄙视那种生活,若真是那样,她也会欣然接受。她又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林婉欣,可以以一种超然的姿态甚至是专业上的角度打量这个陷于家庭桎梏中的女人。但是,她的心中又有些许的隐忧,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女人并未吐露真情。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也不想输出价值观,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过的幸福吗?”孟小冉直视林婉欣的双眼。

她看到的是茫然。

“幸福?幸福……我觉得……我觉得有点热啊。”林婉欣伸手拉了拉系在脖子上的紫色丝巾。

孟小冉心头一紧,“哦,今天挺热的,我把空调再开大点。”

“没事没事,今天耽误了你这么久,我坐坐就回去了。”

“别着急啊,这么多年没见咱们多聊会儿,我真没什么事,来多喝点水。”孟小冉说着调低了空调温度。

“嗯……嗯。”

“你没想着在这找份工作?”

“工作?”林婉欣摇头苦笑,“我在这能干什么呢。”

“你有绿卡,在这有很多机会的,不过我知道你老公不会答应。”

林婉欣沉默了。

“你说你会失眠,应该不轻吧?”

林婉欣吃惊的望着孟小冉。

“哈哈,别忘了我是心理医生,我看的出来。你经济不独立,又许久没有怀孕,内心的压力肯定不小,我看你的性格又不是那么容易释放的……”

林婉欣叹了口气,“没错,我失眠很多年了,经常整晚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做噩梦。”

“哦,什么噩梦?”

“很奇怪,几乎是相同的一个噩梦,我被一个女人追杀,最后她杀死了我,我也就会惊醒。”尽管努力克制自己,林婉欣内心真实的恐惧还是被敏锐的心理医生所察觉。

“追杀你的女人你认识吗?”

“嗯……她的面孔很模糊,认不出是谁。”

“你老公呢,他对你怎么样?”也许这个追杀她的女人不过是某种外部压力的内显,孟小冉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挺好……”

“你爱不爱你老公?”

“爱……”林婉欣拿起水杯但并不喝水,只是捏在手里。

“他爱你吗?”孟小冉步步紧逼。

“嗯……他很爱我……”

“我明白了,是不是他爱你的方式比较特殊?”

林婉欣双手一颤,“特殊,什么特殊?”

孟小冉身体前倾,目光如箭,“他是不是家暴你?”

“啊!”水杯砰然落地,颤抖已扩散到林婉欣的全身,“没……没有,啊,对不起,对不起。”她附身去捡水杯。

孟小冉起身拉住她的胳膊,“不着急,告诉我,你小腿和脖子上的伤痕是哪来的?”

“啊,没有!”林婉欣下意识的蜷缩了双腿,右手盖住丝巾,眼神中弥漫着惊慌和痛苦。“不小心……我不小心弄得。”

孟小冉叹了口气,附身捡起水杯,转身走到迷你吧边换了个玻璃杯倒了水,顺便找出一块抹布。她把水杯递给林婉欣,蹲下来擦拭地板上的积水。

“对不起,我来吧。”

“没关系,你坐吧,水没洒多少。”

收拾好这一切,孟小冉再次坐回沙发。

“如果是真的,当然,也许你不想承认,但是,如果是真的,你一定要离开他。家暴永远没有最后一次,相信我。”

林婉欣双眼呆滞,沉默不语。

沉默的还有孟小冉,然而她的内心没有沉默,相反却是汹涌澎湃。职业道德告诫她不能逾越雷池,但她又不能坐视不管。她惋惜,当年那个优秀要强的女孩竟沦落如此;她心痛,曾经娇艳的花朵就要萎靡腐烂。她知道,能够帮她脱身泥淖的只有林婉欣她自己,而她孟小冉,是不是应该以她的方式拯救这只沉默的羔羊呢,就像当年他做过的那样。

片刻的思虑后,孟小冉做出了决定。

    “曾经有个单纯开朗的女孩,高中没毕业就来到美国,希望在这里能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期待美好的人生、期待美好的爱情。”孟小冉深深的靠进沙发,用一种平静的语调慢慢诉说着,“一切都那么的美好,她本科顺利毕业,考上了斯坦福的心理学研究生。”

“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亚裔男孩,高大英俊、活力四射,他们很快相爱了。她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着,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阳光。”

“然而不久后她渐渐发现,一团恐怖的阴云笼罩了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灰暗起来。那只恶魔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吞噬了她的精力、她的期待、她的幸福。她意图反抗,但却被那恶魔牢牢掌握无法摆脱。她虽然攻读的是心理学,但终究没有看穿一个男人的内心,也逃离不开一个男人的控制。那个恶魔,就是男友无休止的暴力,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会有一个单词、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换来的雷霆暴击。”

林婉欣瞪大了双眼望着身边这位成熟干练的心理医生,眼神中写满了惊奇。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吸毒也不过如此吧。当她一次次的发誓要离开时,男人则跪在她面前一次次的发誓绝不会有下次,尽管她知道这不过又是一次次的谎言,但她宁愿选择相信。她相信他真的爱他,他真的能够变好,哪怕有变好的趋势。”孟小冉的语调仍然平静。

“然而现实是,这一切没有变的更好,而是更糟。她的学业几乎停滞、生活几乎坍塌、思想几乎消亡。她已经牢牢的被那个男人控制,成为他衷心的奴仆,成为他发泄肉欲的对象。”

林婉欣的双手在颤抖、双腿在颤抖、全身在颤抖。

孟小冉依然平静,只是深深呼了口气。

“就在她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时,上帝派来了拯救者。她的同门师兄,平平的外表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是他,从男人手中夺回她的身体;是他,让恶魔离开她的灵魂;是他,将阳光重新带回她的生活;是他,让她重返学术之路。他那双温情的眼眸,如同她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灯,时至今日仍然照亮她的心房。”

林婉欣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了书柜里的那张相框。

“女孩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当她来到人生的十字路口,当她看到那双温情眼眸下伸出的手时,她犹豫了。她觉得,她的肉体被玷污过,她的灵魂被摧残过,她不配,或者不敢拥有他的爱。也许她内心深处的伤痛永远也无法抚平,恶魔的阴影将笼罩她的一生。她爱他,她可以为他献出生命,但她选择了逃避,选择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选择了将她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事业中。几年后,她收到了这只花瓶和梅花,随花的卡片上写着‘想告诉你我结婚了,有空回来看看吧。这只梅花送给你,梅花香自苦寒来,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林婉欣此时已停止了颤抖,痴痴的望着眼前的梅花。

“你看这点点梅花,它是祝福、它是思念、它更是警示。它时刻提醒着她逝去的真情,时刻提醒着她曾经的伤痛。这么多年过去了,噩梦仍然在她的睡眠中挥之不去,她始终无法真正靠近一个男人。她拥有过一个又一个的情人,但竟然都无法忍受他们在自己身边过夜。”

“真爱,可能已经从她的人生字典中彻底抹去。这就是代价,虽然惨痛,但她今日还能够坐在一个安稳的地方,自由的和朋友谈论她的过往。”

孟小冉直起身靠近林婉欣,说话的语调更加轻柔。

“你看这点点梅花,美丽但干枯,就像现在的你。你是不是困了,放松、放松,靠在沙发上休息吧,暂时忘记忧伤和苦痛。”

林婉欣觉得倦意袭来、眼皮发沉,她不由自主的瘫软在沙发靠垫上,未曾睡去但脑中一片混沌,耳中的话语逐渐遥远但清晰。

望着眼前的林婉欣,孟小冉的思绪不自觉的飘荡到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像林婉欣一般瘫倒在床上,床边坐着那个她感谢终生的男人——楚心天。在她的内心被幽灵缠绕痛苦不堪之时,楚心天,做了今天她决定去做的事,改变了她的一生。孟小冉此时已催眠了林婉欣,她要做的,正如她师兄所做的,要在这受控的内心植入坚强的信念、反抗的意识。孟小冉拿出手机,设定了一个小时的倒计时。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此时孟小冉的话语仿佛有一种魔力,令朦胧中的林婉欣无法拒绝。

“那是我们结婚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因一个婚礼的细节吵了起来,他脾气一直不好,但那天突然狂暴起来,狠狠地扇了我。”

“他后来又向你道歉了是吧?”

“是的,他乞求我的原谅,说他喝了酒一时冲动,不会有下次了。”

“然而下次很快就到了。”

“结婚后他就牢牢控制了我,我无处可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的家人在国内吗,你怎么不回去?”

“我的家人……我不知道……我前些年得了一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和老公来到这里。”

孟小冉皱了皱眉。

“你得了什么病?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什么病?不记得了……以前的事……很模糊。”

“刚才我和你聊了些高中的事,那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有些零散的印象吧,很模糊了。”

“那么你记忆清晰的就是认识你老公后发生的事?”

林婉欣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病能导致这种退行性的遗忘症?孟小冉不禁站起身来,双手插兜低头思索。如果不是大脑的外伤,就是某件特别重大的事情导致她的自我压抑了那段记忆。如果不解开失忆的谜团,植入的信念恐难以持续。但是如何潜入她的记忆深处去探寻那段迷失的过往呢?“梦是通向潜意识的忠实的道路”,弗洛伊德的名言使她眼前一亮,对,那个梦,那个梦就是突破口。

“你经常失眠是吗?”

“对,很多年了,夜晚对来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有清晰的记忆起就一直失眠吧。”

“是的,应该就是在我得病以后。”

孟小冉打开手机播放器,一阵轻柔舒缓的音乐从蓝牙音箱流淌开来,优美的旋律中和谐的融合着潺潺流水与呦呦鸟鸣。

“忘了这一切吧,忘了你的疾病,忘了你的失忆。现在你已经投入了大自然的怀抱,放松下来吧,这里很安全。你听,小鸟在鸣叫;你看,小溪在流淌;你闻,花儿在吐香。你躺在林间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铺洒在你的身上,你非常的舒服,你睡了,安静的睡了。”

林婉欣安静的躺在沙发上紧闭双眼,胸部缓慢的一起一伏。孟小冉点点头,再次坐回沙发。

“林婉欣,林婉欣,你看到什么了?”

“树林……溪水……鲜花……小鸟……”

“你在做什么?”

“漫步……”

孟小冉停止问话,静静的看着林婉欣。

她在等待。

音乐继续在房间飘荡,林婉欣继续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孟小冉继续默默的等待。

突然,林婉欣舒展的双腿蜷曲起来,双手也握成了拳。孟小冉向她的脸上望去,那原本平静的面容显露出隐隐的紧张,眼睑下的眼球快速抖动着。

“林婉欣,林婉欣,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欣没有回答。

孟小冉迅速关闭了音乐,来到林婉欣身边,附身在她耳边低语。

“林婉欣,林婉欣……”

“天要黑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林婉欣微张的口中传出。

“你在哪里?”孟小冉微微吐了口气,继续问着。

“树林。树林深处。我迷路了。”

“没关系,向一个方向慢慢走。”

“好暗、好冷,我怕。”林婉欣蜷缩着身体,紧张与不安泛出她的面容。

孟小冉急忙脱下外套给她盖上,并且调高了空调温度,“不要怕,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欣没有回答,身体微微扭动着。

孟小冉仍然镇静的站在她面前,严肃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人,有人跟着我。”

孟小冉双眉一颤,“是谁,谁跟着你?”

“不,不,我不敢看,我在跑,她在追我,不,不。”

“不要怕,不要怕,停下来。”

“不,不,她就要追上来了。”

“不要逃避,你不能逃避一辈子。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是谁?”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是个女人,哦,她手里拿着石头,不!”

“不要怕,她伤害不了你。仔细看看她是谁?”

“看不清,但我很熟悉,哦,不,她走过来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薄云散去,月色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向地面,你的眼前不再昏暗,不要害怕,直面心中的恐惧,林婉欣你看到了吗,告诉我,她是谁?”

“哦,不,不,是她!”

“她是谁?”

“杜茜!”

杜茜?孟小冉心头一惊。为什么会是她——林婉欣年轻时最好的朋友。我深知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但林婉欣刚才对这个名字却那么的陌生。林婉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杜茜是个关键。我必须打开她封闭多年的心门,探索她记忆的幽谷。

“林婉欣,你不要怕,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就是你,是你内心坚强的那面,倾听我的声音,也将你听到的告诉我。睡吧,睡吧,你将继续沉睡。”

林婉欣惊恐的倚靠在一棵大树旁,浑身发颤,双腿再无法移动分毫。她呆呆的注视着面前那鬼魅般的面容,那个她即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然而一种伴随她许久的莫名力量逐渐冲淡了恐惧,一个遥远但清晰的声音像是来源天边,也或是来自耳畔,更或是发自内心。

“杜茜,是你吗,杜茜?”

那个身影已经停止了靠近,惨白的面容、披肩的长发、淡粉色连衣裙,还有右手中的石块,眼前的一切告诉林婉欣,这个当年的闺蜜已成了讨债的幽魂。

“很好,亏的你还认识我。”

林婉欣好像看不到对方嘴的闭合,但低沉冷峻的声音却非常清晰。

“杜茜,真的是你。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你是我最好的闺蜜啊。”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尖利的冷笑划破寂静的树林,听得林婉欣心惊胆战。

“闺蜜,你还当我是闺蜜,哈哈……”

“杜茜,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咱们谈一谈,但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误会,好吧,误会。哈哈,现在你怕了,来求我了,到底是谁伤害谁了,为什么,你为什么总要和我过不去,为什么总要伤害我?”那张惨白了面容狰狞起来,显得更加可怕。

“我伤害你?”林婉欣疑惑了,“杜茜,我怎么伤害你了,我们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对对,是你认为我们是好朋友,不不,其实你心里根本没拿我当好朋友,你不过是拿我当片绿叶,用来衬托你这朵红花的吧。”

“这……这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那就从头说啊。”

“从头?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啊。”

“没错,我们是从小就认识,从小在一个院长大。从小你就比条件好,比我漂亮,比我会说话,比我会讨大人欢心,而你,却又非常享受把我比下去的感觉。”

“我……”

“洋娃娃非要买比我大的,新衣服非要买比我漂亮的,就连生日蛋糕都要比我的多一层,然后呢,然后还要装出和我很要好的样子,要我玩你的娃娃,穿你的衣服,多分几块蛋糕给我,哈哈哈。”

“杜茜你真是误会我了。”

“上了学呢,你学习比我好,比我有气质,唱歌跳舞弹钢琴样样拿得出手,你是校花,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即便这样,你还要和我比,每次考完试你都要问我考了多少,你拿了什么奖状都要给我看,你去电视台录节目还要我陪着你去。”

“我们不是好朋友嘛……”林婉欣低声说着。

杜茜走近了一步,狰狞的面容恢复了死寂。

“哼哼,好朋友,你不过是想有个伴,有个能够被你比的一无是处的伴。我明明不喜欢游泳,你却总拉我去泳池,还一再嘲笑我的平胸。我明明告诉你我喜欢陈宁雨,而你……而你却开心的在我面前读他写给你的情书,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对不起……我……”

“我的父母总是说,你看人家林婉欣如何如何;我的老师总是说,你看人家林婉欣如何如何;我的同学总是说,你看人家林婉欣如何如何。我一生都活在你的阴影里!”

“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我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嫉妒和怨恨跟你做朋友,假装像别人一样崇拜你,忍受着你的颐指气使,忍受你的虚情假意。”

“没有,杜茜,我是真拿你当朋友。而且,你当时也没有别的朋友啊。”

杜茜没有答话,自顾的说下去。

“别的地方我比不了你,我只能拼命的学习,学习。然而高考还是没有考过你。”

“那你也不是考上北大了?北大心理多好啊。”

“哼哼,我第一志愿是经济好不好,被你占去了名额!进了大学你继续拉我做闺蜜,又开始了高中的那一套。”

“我…我那不是怕你寂寞吗,说实话你性格有点孤僻啊。”

“那一年,那一年我终于认识了一个可以改变我命运的人,一个我深爱的男人,我愿为他付出一切,然而……”

“我……”林婉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然而你又毫不留情的将他夺走。”

“我……”

“我为什么要介绍你们认识,你这个妖精,你这个恶魔!”

“不……不……”

“那么多男人追你,你一个都看不上吗,为什么非要抢我的,为什么非要伤害我。”鬼魅般的身影颤抖起来,似乎在缓缓的靠近林婉欣。

“不……我不是有意的,他追的我,他爱我不爱你,你懂吗,他不爱你。”林婉欣此刻也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我不管,我爱他,是你勾引的他,是你!”

林婉欣的双腿已支撑不住瘦弱的身躯,她只能紧紧靠在树干上已使自己不至于瘫坐下来。

“但是你,你并没有生气啊,你还……你还和我们一起玩。”林婉欣的话语再次软下来。

“你知道我每天伪装成那样有多难吗,每个夜晚我都是以泪洗面,我恨他,我更恨你。”

“你为什不说呢,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从小到大我说过你吗,我的话有用吗?大四你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就要和他一起出国双宿双飞……哼哼。”

“你不是还祝贺我们呢吗,对了,你还让我们陪你去韩国玩。”

泪水混合着汗水沾湿她的面颊,惊恐混杂着愧疚侵蚀她的内心,那段本已尘封的往事像倾洒的香水般在脑海中弥漫开来。

一辆现代索纳塔在山路上飞驰,道路两边时而林木葱茏、时而峡谷陡峭,一男两女坐在车上,开车的女子带着墨镜和口罩,后座坐着一对男女谈笑风生。

“我说杜茜,你行不行啊,刚做完手术不好好休息还要开车?”男人搂着女友,笑嘻嘻的问着。

“没关系的,明天就要回国了,我想体验一下在国外开车的感觉。”

“要不你歇会儿吧。”

“不用,我不累。”

“好啦,你就让她开吧,她这人死倔死倔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在男人怀里咯咯的笑着。

“喂喂,杜茜你这飚秋名山呢,慢点啊,这路边有的地方挺深的,你小心点。”

“没事,今天我特别高兴。你们现在不觉得闷吗?”

“嗯嗯,还真有点。”男人摇下了车窗,一阵劲风夹带着泥土的芬芳冲进车厢。

“空气好新鲜啊,好像快要下雨了。”后座的女人把头靠在男友身上。

“哈哈,等咱到了美国,我带你去洛杉矶兜风。”

二人亲昵的身影映照在中央后视镜上,开车女子嘴角露出无法察觉的微笑。突然前方出现了相向而来的一辆货车,女子心中一慌,猛打方向盘,然而过快的车速使得车辆失去了控制,一头冲过路肩,翻下山坡,冲进树林。

不知何时到来的雨水浸湿了林婉欣本已冰凉的身体,她长长的吐了口气,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到对面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来。惨白的面容毫无表情,手中的石块高高举起。

“哈哈,哈哈……”林婉欣突然狂笑起来。

那个身影被林婉欣莫名的笑怔住。

“这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梦,杜茜,我不怕你,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杜茜,我不怕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那个身影一颤,后退了一步,石块落地。

“你忘了吗杜茜,我们在韩国出了车祸,我们翻下山坡,你和我男友死了,都死啦!”

那个身影呆呆的矗立在原地。

“我受了伤,从此往昔的记忆也逐渐模糊,现在我想起来,哈哈,我不怕你,杜茜,我不会再怕你了。”

孟小冉长出一口气,疲惫的坐回沙发。她看到林婉欣的身体放松下来,前胸平稳的一起一伏,面容安然的躺在沙发中沉睡。

没想到,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原来杜茜已经死了,哎,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看来在林婉欣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她是对不起杜茜的,杜茜和她男友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太大。杜茜认为她是自己的人生阴影,没想到最后她却成为了林婉欣的人生阴影。孟小冉感叹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现在,林婉欣应该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了。

“杜茜,我再也不会怕你,虽然我对不起你,但往事就让它随风而逝吧,你不会再纠缠我了。”孟小冉一字一句慢慢的说着。

大雨业已停歇,东方显现出一抹朝霞,林婉欣靠挺直了树干上的躯体,直视对面的身影。那个身影像在寒风中颤抖的枯叶,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杜茜,这一切都是你对我的误会,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如果有的事伤害你了,那真是对不起。”

杜茜细长干枯的双手捂住了惨白的脸,似乎不愿接受这一切。林婉欣的心中突然迸发出一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使她的身体离开了树干,径直向杜茜走去。她坚定了来到杜茜面前,双手搭住她的双肩,“原谅我吧,请你原谅我。”

“哈哈哈……”怪异的笑声从双手遮盖的面容中发出,林婉欣一怔,双手触电般迅速逃离杜茜的身体。她惊恐的望着这个长发幽灵,寒冰再次爬上她的心头。

“你,你不是杜茜,你到底是谁?”那个笑声如此的熟悉,熟悉的让人绝望。

“我是谁,我是谁你都听不出来吗?”遮盖面容的双手慢慢放下,是的,是那张恶魔般的脸。那张脸鬼魅的笑着,眼神中射出凶光。

“啊,怎么是你,不,不!”林婉欣颤抖中不不后退,再一次靠回树干。

“哼哼哼,这次你够能耐的,一个人到市区来了哈,来看心理医生了啊,我是怎么告诉你的。”

“不,不,我只是来逛逛市场,她是我的高中同学而已。”

“是嘛,哈哈,今天见同学,明天就会见情人,我知道你们这些婊子的伎俩。”

干枯瘦弱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大威猛的躯体。恶魔两步就来到可怜人的身前,眼中的怒火似乎要把她焚烧。

“不,不,我一个人太寂寞了,只是想找人聊聊。”

“哈哈,寂寞,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一击势大力沉的巴掌挥出,“和我还聊不够啊,还想找哪个野男人聊。”

林婉欣的脸被狠狠的扇向一边,男人满意的望着对面的羔羊。

“哈哈哈……”笑声从林婉欣渗血的嘴角发出,她缓缓转过头,怒视着男人的眼中挺立着坚毅。

“你……你笑什么?”男人一怔,吃惊的望着林婉欣,语调已经露怯。

“你就只会这些吗,发脾气打女人,其实你就是个懦夫。”

“没人敢叫我懦夫!”男人怒吼。

“你吼吧,我不怕你了,不管你是杜茜还是他,我都不怕你。我要和你离婚,离婚!”

“离婚?哼哼,离了我你怎么活,再说谁信你的话,英语你能说利索吗?哈哈哈……”

“这里是美国,我要报警,我要找律师,这,就是证据。”林婉欣扯掉脖子上的纱巾,露出青紫的斑痕。

男人的脸扭曲着、颤抖着,他怔怔的看着林婉欣,突然伸出双手抓住她的双肩,“不,婉欣我错了,我控制不住我的脾气,不要离开我,但我是真的爱你,我不会再打你了,不会了。”

林婉欣奋力挣开男人的双臂,“你以为我还相信你的这些鬼话?”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只求你离我远一点,我不会再做你的奴隶了!”

“林婉欣,你不要逼我!”男人眼中再次射出凶光。

“你要干什么?”

“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除非你死了!”男人再次伸出双手,但这一次,两只大手直奔林婉欣的咽喉。

林婉欣拼命挣扎但力不从心,大手紧紧掐住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暴雨如注,林下阴暗无比。

突然间,林婉欣右手中像是多了一件东西,她奋力一挥,直击男人的面门。

“啊!”男人松开双手,捂着左脸。

林婉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中沉甸甸的,那是一个石块。

碰!

石块这次砸向男人的后脑,男人哼了一声仰天倒下。

林婉欣走到男人身前,低头看着这个抱头扭动的身躯。她开心的笑着,像是在欣赏一出闹剧。突然这柔弱的身形低身单膝跪在男人身边,双手将石块高高举起。

“林婉欣你在干什么?”孟小冉惊讶的望着睡梦中的林婉欣,这突然而来的攻击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要杀了他,我要砸死他!”林婉欣恶狠狠的语调让心理医生不寒而栗。

“别这么做,你需要的只是离开他!不要杀他!”孟小冉抓住林婉欣冰凉的手。

雨水顺着林婉欣的脸颊滴落在泥土中,此时她已面无表情,机械的举起石块向男人的脸上砸去。男人的身体抽动着,抽动着,逐渐僵硬。

一下,两下,三下,林婉欣没有停止,石块不断举起,下落。

突然,林婉欣大叫一声,她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举起的石块停在半空。

“怎么了林婉欣,林婉欣,发生什么了?”孟小冉起身轻轻摇晃林婉欣的肩膀,焦急的看着她。

“怎么会,怎么会,他呢,他人呢。我杀的不是他,这不是他的脸!”

“你看到谁了,看到谁了?”孟小冉似乎也要控制不住自己。

“我自己,我杀的是……我自己。”林婉欣低声说着。

雨水虽然模糊了双眼,但她仍然清晰的辨认出躺在草地上那张惊恐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没想到伤害你了,对不起。”泥土中青白的嘴唇一动一动,说出低微的话语。

林婉欣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停在空中的石块再次落下,击中那张她自己的脸。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孟小冉喃喃自语,为什么林婉欣突然显露出暴力,为什么她老公变成了她自己,为什么她要杀死她自己?这只能说明,在这个受虐者的记忆深处,还有更加隐蔽的秘密。

“雨停了,天晴了,林婉欣,醒来吧,醒来吧。”孟小冉坐回沙发,挺直身体直视林婉欣,“阳光洒在你的身体上,昨晚的阴霾早已散去,那不过是大梦一场。你醒来了,醒来了。”

林婉欣的呼吸再次平复,紧握的双拳也慢慢放松。孟小冉却更加紧张,她双眉紧锁、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大脑飞速的思考着。这不应是外伤导致的遗忘,那段失去的记忆是被刻意埋葬,林婉欣,你到底做了什么?对,那场车祸,那场车祸没有那么简单。孟小冉低头看看手机,心头一惊,她的催眠已近五十分钟,没有太多时间了。

“林婉欣,林婉欣,你醒了吗?”孟小冉轻声问着。

林婉欣长长的吐了口气,“哎,刚才睡了好久。你是谁?”

“我是杜茜啊。”孟小冉犹豫片刻后说道。

“杜茜?哦,杜茜,不,你不是死了吗,你已经死了?”

“林婉欣你怎么了,你睡糊涂了,咱们还没到呢,应该快了。”

“到哪,这是哪里?”

“山路上啊,你不是一直想进山玩吗?”

“哪的山路啊?”

“首尔附近啊。”

林婉欣揉揉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上,驾驶座一个人转头望着她。这人戴着太阳镜和棒球帽,一副宽大的口罩遮住面部,间隙处可以看到厚实的纱布。

“哦,杜茜啊,哎,刚才做了一个噩梦,还没到啊?”林婉欣转头看看四周,“车怎么停这了,他呢?”

“哦,他去路边方便了,嘿嘿。”

片刻后,男人上车,把林婉欣搂入怀中,“呦,亲爱的醒啦。”

林婉欣用额头摩挲着男人的面颊,“嗯嗯,刚才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

男人顺势亲吻她的红唇,“哎呀我的小乖乖,别怕有我呢。刚才肯定是车里空气不好,睡觉的时候憋的,我把车窗打开透透气。开车吧杜茜。”

“空气好新鲜啊。”林婉欣贪婪的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山区空气。

杜茜抬头看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了啊。”

“没事,到山上咱们就进酒店休息啦。”男人说,“杜茜你推荐的这地方还不错,就是远了点,太阳都要下山了。喂你别开这么快啊,当秋名山呢?”

杜茜没有答话,突然在一个弯道后,迎面驶来一辆货车,杜茜有意闪躲,然而过快的车速导致车辆失控,瞬间冲出路肩,冲下山坡。

林婉欣尖叫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过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拖拽着。她费力的睁开眼,伴随着雨水扑面而来的,还有那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杜茜,我们是不是翻车了,你还好吧,他人呢?”林婉欣浑身疼痛,四肢不听使唤。

“这就是系安全带的好处啊。”杜茜的语调显得幸灾乐祸。

“杜茜你怎么……他在哪?”

顺着杜茜转头的方向,林婉欣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不远处伏地的一个身影上。

“他怎么了,你快去看看。”

“车窗开着,他被甩出去了。刚才还有口气,现在已经凉了。”

“啊,不,快叫救护车啊,快救救他。”

“哼哼,刚才他还叫着你的名字,我不想听,就把他的嘴和鼻子捂上了。”

“什么?你说你杀了他,不,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他,明明是我的男人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更恨你,是你夺走了他!”

“不不,你误会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呸,你个婊子,从小就跟我比,从小就抢我的东西,连我的爱人都不放过,你们还想去美国双宿双飞,我呸。”杜茜高举双手,手中的石块像她的内心般阴冷漆黑。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送你和他团聚,你们不是发誓一生一世在一起吗?”

石块落下。

这石块重重的砸在孟小冉的心间,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像浸入寒冰,诊室内一片死寂,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你到底是谁?”孟小冉的声音和她的身体在一起颤抖。

杜茜不想再看林婉欣那血肉模糊的脸,她从林婉欣的包中翻出护照,顺手把自己的护照放入这包中。她翻开护照,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照片,低声说道,“我是林婉欣。”

泪水滚落孟小冉的双颊,她呆坐在沙发,脑海中翻腾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同她自己曾经经历过一般。

杜茜来韩国把自己整容为林婉欣的模样,制造了一起交通意外杀死二人,毁了林婉欣的容貌,取代了她的身份。有当事人作证,看来韩国警方并没有深究。

这就是女人的嫉妒和怨恨,吞噬了两个人的生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林婉欣”跪在泥水中,雨滴和泪水在她的脸上肆意流淌。她盯着手中的护照,一遍一遍的低声自语,“我是林婉欣,我是林婉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婉欣”变成了林婉欣。

她把自己催眠了,封存了这段记忆,外人肯定以为她因车祸而失忆,看来她真是做了很久的准备啊。孟小冉心中汹涌澎湃,她震惊、她恐惧、她无助,该怎么办呢,坐视不管再次封存她的记忆,让她回到那个男人的控制之中,也许她会继续饱受欺凌,也许她会以暴制暴;还是将这一切公之于众,让她等待正义的审判?这些真不应该是一个心理医生能够决定的。

“林婉欣,刚才的这一切不过是场梦,是一场荒诞不羁的噩梦,”孟小冉刚说到这里,手机突然嗡鸣起来。糟糕,催眠已经一个小时,她随时会醒来。此刻这位资深的心理医生也不禁慌乱起来,她加快了语速,音调也不自觉的提高,“林婉欣,你就是林婉欣,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醒来吧,你将忘记这场噩梦,你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孟小冉说到这里,发现林婉欣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也在微微颤动,“林婉欣,林婉欣?”孟小冉起身抓住她的手,轻声呼唤。

林婉欣长长的吐了口气,许久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她惊讶的望了望眼前的孟小冉,又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眼神中充满着疑惑。

“这是哪里,你是?”

孟小冉好像此刻比她还要紧张,她仔细观察着初醒者的神情,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林婉欣你忘了吗,我是孟小冉啊,我请你来我诊室聊天来着。”

林婉欣在努力回忆着,“哦,是吗……”

“你是不是太累了,聊着聊着你就睡着了,我没忍心叫醒你。”孟小冉坐回沙发,不想让林婉欣察觉到自己的焦虑。

“哦,我想起来了,孟小冉啊,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了?”

“哦,也没多会儿,你还困吗,要不再躺会,我这很舒服的。”

“不了不了,我感觉好多了。”林婉欣把盖在身上的外套轻轻放在一边。

“再喝点水吧。”孟小冉起身去倒水,也给自己加了点酒。

“谢谢啊,”林婉欣也起身,“躺了好久腰都酸了,活动活动。”说罢便离开沙发,缓步走向孟小冉的办公桌。

“我们刚才都聊了什么来着?”

“就是叙叙旧,说说近况,也没什么。哎,要不在我这吃晚饭吧,附近有个披萨店不错,我打电话订外卖。”

孟小冉倒好水,回头看见林婉欣倚靠在办公桌旁望着自己,便端着杯子来到她面前。

“谢谢你了,我还得回家给老公做饭。”林婉欣右手接过水杯,“对了,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没说什么吧?”

两个女人双目直视,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目光中发现什么。

孟小冉一笑,“没有啊,难道你有说梦话的习惯吗?”

林婉欣也笑笑。

“现在你诊所没有人吧?”

“是啊,上午我就让秘书回家了。”

“没有人知道我来这吧。”

听到这话,孟小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望桌面上一撇,立马感到一股寒流袭遍全身——印章旁那把裁纸刀不见了。

“啊,是的呢……”

“哎,你别误会,我是怕我老公知道,他那个人嘛,疑心重。”林婉欣说着离开办公桌,走回沙发坐下,“小冉,我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说说。”

“哦,是吗,好啊,”孟小冉也坐回沙发,“我可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呢。”

林婉欣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你是特别善解人意的人,也能够保守秘密。”

孟小冉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哎,曾经有个女孩,大家说她很美丽很单纯,说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很爱她的男友,说她的前途一片光明。”林婉欣低声缓缓的说着,“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切美好都破碎了,除了记忆,她似乎还失去了很多很多,然而令她更加痛苦的是,她甚至都不知道究竟自己失去了什么。从此以后,整个世界的大门便向她关闭了,她放弃学业、抛却亲人、远离朋友,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精神世界中。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郁郁而终。”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她的生命中迎来一抹阳光,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从天而降,他高大英俊、潇洒帅气,他机智幽默、温柔多情,他给了女孩春天般的温暖,带她走出阴霾。女孩深深爱上了他,不顾一切的随他远嫁异国他乡。”

“她将她他的全部都给了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她甘心做他的奴仆,男人成为她人生的全部。”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天使,他的另一面其实是恶魔。他牢牢的把她拴在身边,不许她有自己的想法,不许她社交,她做的一切都必须在男人的掌控中,稍有不如意便拳脚相向。”

两滴眼泪缓缓下坠。

“男人肆意强暴她,用那些怪异的姿势、变态的器具折磨她,然而这一切都被包装在爱的名义下。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减缓恶魔的残酷,反而变本加厉。她一直没有怀孕,这又成为男人欺凌她的借口,她无法忍受但又无法逃离,她不知道世界没有了这个男人她将何去何从。”

林婉欣凝视着桌上的梅花,这梅花似乎也映入孟小冉的双眼化为泪花。

“你看这梅花,一朵一朵兀自开着,就像她心头一滴一滴的鲜血。”林婉欣的目光转向身边的孟小冉,“她很羡慕你,羡慕曾有个拯救者从天而降将你拉出这无尽的炼狱,羡慕有个真心关心你的人让你思念,尽管你们无缘相守,尽管你们各自天涯,但她相信你仍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看,他就在站在你的面前,或许,他从未离去,他一直在等着你,等着你心中的阴霾彻底飘散的那一天。”

孟小冉目光凝滞、面无表情的望着茶几上的梅花,像是在远眺遥不可及的幻影。

林婉欣缓缓起身,把身边的那件外衣轻轻披在孟小冉身上,随后附身在她耳边低语,“你太累了,睡去吧,睡去吧。一觉醒来,你就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从来就没有什么林婉欣。孟小冉,你下午只是在办公室沉睡,睡梦中你又见到了那个他,你对他说,‘感谢生命中曾有你的陪伴,我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也一样的幸福。’”

“我很幸福,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虽然许久没有联系,但我知道你在以你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着,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为你高兴。”

楚心天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厚厚的镜片挡不住他锐利的目光,但孟小冉感受到的却是似水的柔情。

“对不起师兄,原谅我当年的不告而别,不是我不爱你,只是我不敢接受,我觉得我活得还不如妓女,我无法面对你……”

“不,小冉,不要说了,我都明白。帮助你脱离苦海,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事;看到你重新开始,又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事。其实当年我知道你在哪里,但我已没有信心去寻找你,也许我再坚持一步,结局就会大大不同。这,就是命运吧,或许它不仁慈,或许它不公平,但至少我们都幸福着,对吗?”

孟小冉不想再抑制眼中的泪滴,任它肆意地在面颊流淌。两人相互凝视,共同的话语在他们心中激荡:

没有珍惜曾经摆在面前的真挚情感,上天也不会再给我说出那三个字的机会,一万年的期限更是烟消云散。在最好的年华错过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这刻骨铭心的遗憾必将伴随我的一生,直到永远。哦,My Love,祝你开心每一天。

当孟小冉从睡梦中醒来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晚霞给这寂静的房间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金黄。她擦擦脸上尚未干涸的泪水,再一次望着那瓶梅花。点点梅花是深深的悔恨,是浓浓的思念。对,我们都幸福着,这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吧。

孟小冉拿起茶几上唯一的一只玻璃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拿下披在身上的外衣,起身走向书桌,突然一道亮光刺入双目,她顺光线望去,原来是桌上那把裁纸刀反射的夕阳。

孟小冉来到桌边,把裁纸刀放进抽屉。她抬头环视了一眼房间,目光凝重但坚定,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出现在她的嘴角。“无一物”三个大字映照在“心”字的玻璃框中,使她感慨万千。该忘却的就忘却吧,让痛苦的往事随风而去吧。然而有些事不能忘却,也不应忘却。她拿起手机,不假思索的拨出了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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