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大姐是我大舅的女儿,也是我们这一辈的长姐。她上学时成绩非常好,本来可以考高中,念大学。但家里长辈都劝她,女孩子,最适合留在家乡,做个护士、或者当老师,既稳定,还能照顾家人。最初,她是不愿意的。但大舅的意外去世,使她改变了想法。葬礼上,大舅妈瘫坐在墓碑前,哭成了泪人。大姐安慰道:“妈,我听您的,我学医,我要照顾家人!”
于是,大姐以历史最高分考入了我们那个东北五线城市的卫校。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一名护士。
那时,姥姥瘫痪在床。姥爷有脑血栓和糖尿病,行动不便,但他却坚决拒绝去医院治疗。长辈们不得不雇保姆在家里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而给他们看病、打针、吃药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大姐的肩上。
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只要她有时间,就会前往姥爷家。她把高高的原木做的衣帽架移到床边,以便挂吊瓶。又把他们的药分别装在六个白色盒子中,盒子上用黑色画笔写上大大的“早”“中”“晚”字样。此外,她还嘱咐保姆要按时帮他们吃药,每天早晚用温水擦两遍身子、按摩四肢等等。因为担心保姆偷懒,我母亲便每天过去帮忙。而另外两个舅舅,一两周才去一次。
就这样,在大姐细致入微的照料下,姥姥和姥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
姥姥走的那天,突然拉住大姐的手,说:“小梅啊(大姐的小名),别再管我了,我想你爸了,想去看看他。”说完,便合上双眼,再也没睁开过。
大姐坐在床边,泪如雨下,仿佛瞬间跌入了悲伤的深渊。姥爷在一旁哭红了双眼,道:“你怎么那么着急啊,怎么丢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颤抖,一口气没喘上来,一股白沫从嘴角溢出。
大姐急忙叫救护车。在前往医院途中,她竭尽全力地做心脏复苏术。抵达医院后,大姐跑上跑下,找来最权威的大夫来医治。与此同时,长辈们也到齐了,但面对紧张的局势,却都手足无措地站在抢救室外。大家注视着大姐跟医生们交流的画面,仿佛这一刻,她已成为全家人的精神支柱和引领者。终于,抢救成功,虽然还需住院观察,但危局已过。
这刻的大姐,在长辈们的眼中,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她成为了全家人的英雄。这无疑是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从此以后,家族里哪个亲戚有个头疼脑热,也都去医院找她帮忙挂号。其实并不是因为那些医生的号有多难挂,只是大家都贪恋这份特权。
一个月后,姥爷在医院里安祥地走了。通常,老人不在后,子女之间会逐渐疏远。但我们家却不是这样,因为有一位伟大的大姐,是她维系着上一辈人之间亲情纽带。逢年过节,大家也都会前往大舅家探望她们母女。
那时候,医院的管理尚不规范。她经常能从医院里带出来一些感冒发烧药、纱布、注射器之类的常备药品,给每家亲戚都分一些。偶尔谁家有个小毛病又不想去医院,只需告诉大姐一声,她便会上门帮忙处理。
有一次,小舅刚做完肠道手术,刀口在肚子上,需要换药,又嫌去医院太麻烦,便让大姐下班后过来。她也不推托,背着药箱,骑车半个小时到小舅家帮他换药。可能因为她那纯白色的护士服太显眼,有个邻居过来问:“你是哪家医院的?还能上门服务呢!”小舅见是熟人,便请进门招待喝茶。小舅介绍说,这是他大侄女,在医院上班。言语之间充满了自豪感。邻居朝小舅竖起大拇指,说:“这闺女养得好啊!”说罢,又转向大姐,说:“孩子,你来得正好,我家老爷子有心肌炎,每天也要打吊瓶,他腿脚不利索,去诊所特别麻烦。你看能不能过去,帮他也扎个针?”
大姐看向小舅,小舅说:“看你说的,客气啥!以后你家老爷子打针吃药,我家闺女包了!”
邻居一拍大腿:“哎呀,那可太好了!大哥真是爽快人!谢了啊!”说罢,又向大姐说:“好闺女,不着急,你忙完了再过来就行哈,就在对门。”说罢便起身离去。
大姐抱怨他不该擅自承诺,可小舅一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一边淡定地解释道:“他以前帮过咱们家。又没让你花钱,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就这样,姐姐逐渐“被迫”为越来越多的人服务,不仅限于亲戚和邻居,还有邻居的亲戚,亲戚的朋友。各种人情羁绊,使她无法推托。既然推不掉,就要认真负责。可她越负责,找她的人就越多。要么挂号,要么开药,还有人找她上门扎针换药。但很少有人给她报酬,因为大家似乎都觉得,那就是她顺手的事而已。
但没过几年,她就从医院辞职,去了她家附近的小诊所。诊所是私人经营的,所以管理比医院严格很多。
在家乡人的眼中,就算是做生意的大老板,也比不上每月两千块钱的公务员。所以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舍弃了如此稳定的铁饭碗,去给私人打工。而她给出的理由是,诊所离家近,方便照顾她那刚确诊乳腺癌的妈妈。
虽然依旧有些“老熟人”过来找她,但很快,她们都失望了。因为在诊所里,她无法“顺”出各种药品,也不能随便离岗去上门给人扎针。有人托她去医院里找一起工作过的熟人,她以同事关系不太好为由婉拒。渐渐地,寻求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少。而随之减少的,还有亲戚之间的往来。除了我母亲,几乎没有人去探望过大舅妈。
一天,小舅来到诊所。前台问他想看什么病,他没理,直冲冲地往里走。输液室里,大姐在帮她妈妈输液,见小舅急匆匆进来,忙问什么事。小舅说:“也没啥大事,你舅妈发烧了,我来拿点退烧药。”大姐说:“我这里不比以前医院,得按流程来,您得先挂号,医生才能开药。”小舅有点不耐烦道:“我家楼下就有药店,我要是买药,还大老远地跑来找你干啥。”大姐说:“我现在真拿不了。”小舅歪头看了一眼在病床上昏睡的大舅妈,说:“你妈的药也是挂号开的?”大姐说:“是啊。”随手掏出单据给他看。小舅看也没看,撂下一句“行了,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从此再没来过。
我曾在春节时回去探望过。大姐已经消瘦得与往日的形象完全不同。而大舅妈,则是靠各种营养液勉强维持着生命。
大舅妈去世的那天,只有我母亲前去送别,其他人都以各种借口缺席了。大姐紧紧拉住我母亲,一边抽泣,一边哀嚎着:“老姑,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在深圳得知消息后立即打电话给大姐,解释了一堆工作太忙回不去之类的抱歉的话。大姐以平静的口吻回答道:“没事,你好好工作。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了!羡慕你读大学,在大城市,去大公司上班…”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