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抖落第三片黄叶时,陈九斤的犁耙正切开胶东平原的黑土。老牛脖颈上的铜铃铛当啷响着,像是要把四十年前的晨雾都摇散。他数着垄沟里的野蓟草,数到第七株时听见田埂上传来咳嗽声——带着城里人惯用的清嗓方式,却掺着改不掉的掖县口音。
"九斤哥,歇晌哩!"张福贵裹着不合时令的羊毛大衣,左手拎的塑料袋印着"惠民超市",里头两罐青岛啤酒碰得叮当响。他跺着脚上的鳄鱼皮鞋,泥星子溅在老汉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老牛忽然止步,犁铧在土里划出歪斜的弧线。陈九斤摸出旱烟锅,烟袋上褪色的鸳鸯戏水图还留着1968年麦收夜的血渍。那晚他们偷割公社的麦子充饥,福贵被民兵的土枪打穿右腿,是他背着他趟过七里河。
"你大侄子昨儿从省城开车来接,听说在什么CBD当总监?"福贵用钥匙串划开啤酒拉环,金属碰撞声惊飞了地头的灰斑鸠,"要我说就该去享清福,守着三间土坯房图啥?"
陈九斤的烟锅明明灭灭,瞅见福贵无名指上崭新的金戒指。去年清明他回村迁坟,看见福贵家祖屋早推成养鸡场,铝合金卷帘门映着三十年前他们埋下的酒坛子。
"你记不记得七六年闹蝗灾?"老汉突然开口,烟圈飘向远处歪脖子柳树。当时十八岁的福贵饿得啃树皮,是他把定亲的猪崽杀了分肉。柳树杈上现在还有他们刻的"患难兄弟",被苔藓吃成了青色的疤。
拖拉机突突声由远及近,惊得田鼠窜进灌溉渠。城里来的收割机正在邻村作业,GPS定位仪的红光刺破暮色。陈九斤弯腰抓起把湿土,指缝里渗出的黑浆带着腐殖质的腥甜,像极了桂芬临终前咳出的血——那个吃观音土撑大的女人,咽气前还攥着他从河滩捡的雨花石。
福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人造革公文包滑进犁沟。诊断书的一角露在外面,陈九斤瞥见"肺癌晚期"几个字,想起卫生所赤脚医生说过,矿上的石英粉比旱烟毒十倍。
"我答应桂芬要看住咱家的地。"老汉踩灭烟头,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铝饭盒,"她走那天攥着把稻种,说是从饥荒年省下来的。"饭盒里躺着三粒灰白种子,二十年没发芽,却比福贵西装内袋的存折还金贵。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成三十年前的少年模样。老牛突然仰脖长哞,惊飞了田垄尽头的乌鸦。陈九斤解开牛轭,发现木辕裂痕里嵌着半片生锈的犁铧——正是当年福贵离家打工时,他拿祖传的镰刀熔了重打的。
暮色漫过灌溉渠时,福贵的大衣口袋传出手机铃声。陈九斤听着《最炫民族风》的彩铃渐渐模糊,弯腰捡起福贵落下的啤酒罐。易拉环内侧刻着歪扭的字迹:"给九斤哥换头牛",那是1975年他们用纳鞋底的锥子刻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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