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崔慧娟隐约听到窗外传来踌铸的脚步声，深深浅浅像挣扎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鱼。上了岁数的人睡眠自然浅了，一点风吹草动便能轻易扰了神。
这座房子建了二十年，没有人比她熟悉这其中的角落，楼上楼下就是蒙着眼她也能走出一条顺溜的弯道来。崔慧娟估摸着是哪条野狗冰天雪地里饥饿难耐，趁着月色出来觅食，弄出这琐琐碎碎的挠人的动静。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床沿支起身，随手在床头拉起一件棉袄披在身上。老伴周延睡在床那头，捂着厚重的被褥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崔慧娟轻轻地拨开窗帘的一角，这个角度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灶房门前的方寸之地，她失望地撇开眼。
崔慧娟又继续迈开腿朝客厅走，只是走了两步她便停下了，客厅的玻璃侧门上嵌着一个颀长的黑影，确切地说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崔慧娟倒抽一口凉气，她活了大半辈子，夜路走过无数，却从未如此惊惧。那个身影循着她的目光木纳地站着，俨然一座孤岛上飘来的木乃伊。
“嘭”的一声，一道光突然从头顶上倾泄而下，崔慧娟瞬间打了个冷颤，“妈，你在干什么呢？”陆璐眯缝着眼从西房门缝里钻出来，细着嗓子问道，“哎哟，把我吓一跳。”崔慧娟猛吁了一口气，胸口骤然加速的心跳得到了片刻的缓冲。
有了灯光的指引，她迅速想到了门外的身影，于是伸着脖子打开门，隔着一道斑驳的防虫纱门厉声嚷嚷：“你是谁啊？大半夜的咋站别人家门口。”
陆璐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好奇地张望，胆子跟着堵在了嗓子眼。“我来找你家媳妇，听说你们对她不好，我得把她带走。”门外的男人说话掷地有声，崔慧娟扭头一看，身旁的媳妇已不见了踪影。
她顿时嚎啕大哭，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西房，扒开酣睡中儿子的被褥支支吾吾地叫唤：“快起来……陆璐被人……带走了。”周生像是混沌中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泼了一身冰水，整个人从床上翻滚到了地上。
他冲到雪地里，望着苍茫大地，一边慌不择路地奔跑一边凄声喊：“璐璐，璐璐……”周生身体猛地一震，眼睛冲开漫长如深渊的黑暗，迎面撞上了一道冷僻的白墙。
天亮了，他霎时清醒地感觉到来自身体里莫名的疼痛，周围空荡荡的。他使劲挣脱云里雾里般冗长的负重，箭一般地冲出了房门，仿佛穿越到数年前那个人流拥挤的车站，她静静地站在人海里向他挥手告别。
“妈……妈……”周生几乎是在吼叫，“做什么？大清早的。”崔慧娟一边颠怪一边从灶房门口探出了身子，“陆璐呢？”崔慧娟淡然地朝儿子身后努努嘴，漫不经心地收回她的目光，转身而去。
陆璐裹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红色羽绒服，站在挂满冰棱的房檐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刹那间，她觉得他们似乎还没长大。周生咧开嘴似笑非笑，原来是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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