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犹如此

作者: 乘着月色飞翔 | 来源:发表于2025-10-28 22:10 被阅读0次

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泡桐树。

这树,是表姐出生那年,外公亲手栽下的。算起来,怕已有四十多个寒暑了。它不是法国梧桐那般张扬的、巴掌大的叶子簌簌地响着,招摇着都市的风尘。它是我们中国自己的独有的泡桐树,有个清雅的名字,叫“青桐”。树干生得亭亭,真如一袭青玉的袍子,直挺挺地、寂寞地向着天空伸去。那树皮是光滑的,带着一种温润的凉意,只是年岁久了,便不免生出斑驳的纹路来,一道深,一道浅,像老人手背上静默的筋络,又像一卷被时光浸得微黄的旧书皮,上面写着无人能解,却又人人都能感觉得出的岁月。

每年春深夏浅的时候,它便开出一树的花来。那花是浅浅的蓝紫色,不成大朵,只是一簇一簇,茸茸的,像一团团拢着的、梦幻的轻烟。花开得并不喧哗,是静悄悄的,但那颜色却积得厚了,远远望去,仿佛给那亭亭的树冠,戴上了一顶华美而忧郁的冠冕。风过时,便有清甜的、微带些药味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透下来,落在人的肩头,拂之不去。这时候,总有些不知名的鸟儿,藏在密密的花叶里,唱着它们自己的歌。那歌声是清亮的,碎碎的,像许多小小的玉片儿,从叶子的缝隙间跌落,叮叮咚咚地,敲在人的心上。

我常常觉得,树是这世上最沉得住气的东西。它站在这里,一年,十年,四十年,看着这院里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它什么都记得,却什么也不说。表姐已到了不惑之年,她的孩子都会在树下蹒跚学步了;而我们这些当年在树下嬉闹的表兄妹,也早已星散四方,各有各的奔波与烦忧了。只有这棵树,它还是那样站着,开着蓝紫色的、忧郁的花,听着鸟儿换了一拨又一拨的歌唱。这“树犹如此”的况味,总教人想起更古远的一句话来。那便是“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那白马的身影从门的缝隙前一闪而过,快得连尾巴都抓不住,而我们的人生,便也在这倏忽之间,悠悠地过去了。

这院子,便是被这样一棵树守护着的。树的旁边,有一片极艳丽的花,是虞美人。这名字起得真好,带着些古典的、决绝的凄美。它们开起来,真真是不要命似的。纤长的、带着细绒毛的绿茎,托着那薄如蝉翼的花瓣,有血红的,有猩红的,有粉红的,也有月白的。尤其是那红的,红得那样烈,那样纯,简直不像颜色,倒像是一腔热血,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它们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风一来,便袅袅地、颤颤地摇动着,像一片流动的、绚烂的落霞,又像一匹被无形的手抖动着的巨大锦缎,直晃得人眼花。这虞美人的艳,与梧桐花的素,一高一低,一浓一淡,倒成了这院里最奇妙的对照。一个是在低处燃烧的火焰,一个是在高处笼罩的轻梦;一个美得惊心动魄,一个美得默然无语。

而这院里一切的魂灵,当年,是系于外公一身的。

外公是中医。他的诊室,便设在靠着东厢房的那间小屋里。我总记得那里的光线是昏暗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靠墙立着几排深色的木药柜,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茯苓”、“当归”、“远志”这类好听的名字。屋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厚实的药香,那是由百草的精魂熬煮、研磨而成的一种气息,不单是苦,细辨之下,还有甘,有辛,有酸,仿佛人生百味,都浓缩在这空气里了。

院子的一角,支着一只小小的风炉。外公诊病之余,便常常坐在炉前的那只小马扎上,守着炉上咕嘟咕嘟作响的药罐子。火苗是蓝汪汪的,温柔地舔着陶罐乌黑的底。罐嘴里吐着白气,那药香便愈发地浓郁起来,一丝不苟地浸润到院里的每一寸空气里,连梧桐的叶子、虞美的花瓣,似乎都染上了这清苦的味儿。外公穿着素色的布衫,背影清瘦而挺拔,便像另一棵梧桐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里是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澄明与慈和。那时节,仿佛时光的流逝也慢了,慢得像那罐中药汁的微滚,从容不迫,循环往复。病人们从他屋里出来,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释然的、感念的神情。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一包包草药,仿佛还有这院里的几分安静,与几分梧桐的荫凉。

而我们表兄妹的童年,便是在这药香与花影里,无忧无虑地疯长起来的。

我们在那光滑的泡桐树干后捉迷藏,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跑,直跑得满头大汗。表姐年纪最长,总是让着我们,她那两条乌黑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两只翩跹的燕子。我们也曾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虞美人花丛,生怕碰折了那娇嫩的花茎,只为去追逐一只金红色的蜻蜓。夏天的傍晚,我们搬了竹椅木凳,坐在树下,听外婆摇着蒲扇,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关于牛郎织女或是狐仙的故事。天上的星星透过叶子的缝隙,对我们眨着眼,泡桐宽大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为故事配的、最好的音乐。

然而一年里最热闹、最光华的,还要数春节。

那时节,院子里是另一番景象。冬日的萧索被大红的春联、威武的门神和剪得精巧的窗花一扫而空。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湛蓝的、冰冷的天空,别有一种简洁而坚忍的美。它仿佛也屏息静气,等待着那个最重要的夜晚。

除夕的黄昏,外公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许多他亲手扎制的花灯来。有圆滚滚的红宫灯,有活泼泼的兔子灯,还有昂着头的、纸糊的马儿灯。我们每人提上一盏,点起里面短短的蜡烛,那温暖而跳跃的光,便透过薄薄的宣纸,将我们的笑脸,也映得红彤彤的了。表姐领头,我们一群孩子便跟在她身后,提着自己的宝贝灯,浩浩荡荡地走出院门,开始了我们心目中最为隆重的“巡游”。

我们从村头走到村尾,沿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夜色是浓黑的,我们的灯火便是这黑丝绒上流动的、一粒粒璀璨的宝石。邻家的孩子们也纷纷提着灯加入进来,队伍愈发壮大,笑语声,吵闹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我们比着谁的花灯更亮,谁的样式更好看,那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在烛光的映照下,也变得格外天真可爱。整个村庄,都沉浸在这片祥和而温暖的光海里了。而我知道,无论我们走得多远,玩得多疯,那棵沉默的泡桐树,和树下那座飘着药香的小院,永远是我们的起点,也是我们最终的归宿。它门楣上那两盏大大的红灯,就像夜海里的灯塔,温柔地指引着我们回家的路。

可如今呢?

我站在这熟悉的院子里,竟感到一丝陌生的寂静。外公已去世多年,那间东厢房早已锁闭,药柜还在,只是再没有那只风炉,那缕白气,那股让人安心的药香了。外婆也老了,行动不便,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藤椅里打盹。表兄妹们,为着生计,天各一方,一年也难得聚齐一回。那片虞美人,因少了人精心侍弄,虽还开着,却不如从前那般繁盛,有些自生自灭的寥落。只有那棵梧桐,它仿佛更高了些,更苍翠了些。树干上的斑驳,是岁月刻下的、更深的印记。

我仰起头,看那依旧繁茂的枝叶,看那蓝紫色的、如梦如幻的花。鸟儿还在唱着,歌声依旧清亮。我忽然想,这棵树,它见证了多少啊。它看过一个家族的鼎盛与温情,也看着这温情如何在时光的流逝里,慢慢变得疏淡,变成记忆里一抹模糊而惆怅的背景。它自身是那样静美而富有生机,却恰恰反衬出这人世无常的仓皇与悲凉。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八个字,重得我几乎负担不起。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而光滑的树干。这四十多年的风,四十多年的雨,四十多年的日升月落,悲欢离合,都沉淀在这沉默的纹理里了。它什么都知道。

晚风又起,吹落一阵蓝紫色的花雨,轻轻覆在我的肩上,也覆在树下那片寂寞的、绚烂如落霞的虞美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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