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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球花
一
葬礼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虽然之前就有想到过他会来，但终究是不确定，如今也算印证了心里的想法。只是知道我们可能不太欢迎他，所以他一直离得远远的，没有靠过来，但也没走。就这么一会儿坐坐，一会儿站站。有几时也望向了我们这边，但也就一瞟眼的功夫，便又会将头转了回去。
时隔二十多年，我再看向他时，他已经没有了以前那一头飘逸的长发，也再没有曾经的那一种随性浪漫好似艺术家的气息，如今更多的则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可能岁月终究会磨平我们的棱角，留下的，都是如同凡夫俗子一般的相貌。只是今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即使戴了一副茶色眼镜，仍然无法遮蔽住脸部的浮肿。
父亲生前的朋友不多，他不是一个热爱社交的人，因此来的大多仅有家里的亲属。只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安排得着实不好，在这三十多度的天，却没有很好的同步流程。以至于我们经常要因为各种临时的事情跑来跑去，弄得本来就并不愉快的心情更加烦躁。好在今天女儿格外懂事，大概是知道告别外公，所以不仅听话安静，还前前后后帮我做了不少事。先生今天表现得也很得体，替我分担了很多接待亲属的压力，让我倍感宽慰。
至于母亲，她远比我以为的状态要好。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我本来以为她情绪上会更难过一些，但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不断地和前来的吊唁的亲戚拉着家常，有时甚至在聊的时候还发出笑声。这让我不禁觉得这不像是为我父亲举办的葬礼，反而更像是一场聚会。
时间还没有到，父亲还未出来，棺椁里空空的。我实在忍受不了外面来的人絮絮叨叨地询问，便一个人走进灵堂。这灵堂的墙壁上挂着字，周围也都摆满了花圈，处处都是黑与白的颜色，像是一个分界线，人从这边来，又往那边去。
我逐一看过亲友们送来的挽联，千古、犹存，长缅，西归......千篇一律，都是这样的字眼。看不出多少感情，更多是一份形式的使然。
直到走到一处花圈前，发现挽联上没有名字，只是在落款处写了一个“友”。而更和别的挽联不同的是，这副挽联是亲手写的，并非找人定做的，字迹清秀。我扶起来看看时隐约看到挽联上还是湿润的痕迹，而上联落着隽秀的八个字：
“今世之意 思念永存”
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是一个很斯文的人。他不爱说话，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更多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看看书，写写东西。有的时候还会研究研究乐谱。他很喜欢笛子，偶尔会拿出来吹奏。小时候我经常听到，还是很好听的。但是除了这些，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内敛而安静的人，鲜少有社交，也不太喜欢对别人吐露心声。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父亲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在这个家里，大家都喜欢叫他“博士”，这听起来是一种尊称，但其实是一种调侃。因为从很多方面来看，他都和这样一个工薪家庭格格不入。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别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有一些孤独，似乎很难找到一种和他人的共鸣。
大概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父亲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一个叔叔。似乎是在市少年宫上班，或者好像是文化馆，总之是类似的机构，我有点记不清。是一个很活泼很白净的男性，很瘦，有着颀长的身材和让人印象深刻优美修长的手指。平时爱穿一身牛仔，留着那个年代港台男明星喜欢留的长头发，总戴着一副新潮的墨镜，不算斯文却有点艺术家或者摇滚音乐人的味道。
我不太知道父亲是在哪种场合和他认识的，但在那一段时间，他经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平日里他会到我家来做客，有的时候会约着我父母一起出去，当然也带着我。我母亲对他的出现也很欢迎，因对于我父亲这样一个性格迥异的人来说，能交往到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很难得。所以时间长了，基本就当亲戚一般地频繁走动，感情很好。
在我家附近有一座绣球公园，是一座不大的小公园，就在挹江门边。北眺阅江楼，南接小桃园，因为绣球山而得名。在园里内，有东湖、观鱼池、西园三岛等景观。而在那座不高的绣球山上，还有马娘娘脚印、望夫亭等历史遗观。到了初夏的时候，满园会开满绣球花，很好看。
平日里，我父亲经常会跟那个叔叔一起到绣球公园里游玩。他们清晨就出发，沿着挹江门的城墙走到绣球公园，绕过东湖和绣球山，最后在湖边的长廊里停下。那个叔叔会吹口琴，吹得很好听，我父亲便会拿出笛子和他合奏，有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研究曲谱，很默契。
初夏的风总是微微阵阵，舒缓中带着些许热气。这风吹过了东湖的湖面，将湖水吹得荡依依。满园的绣球花也开了，在清晨的阳光里映着湖光山色别样美丽。父亲和那个叔叔总是会徜徉在那湖边很久，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曲。
那一年的中秋节，父亲喊那个叔叔来家里吃饭，母亲也专门准备的一大桌子菜。当时我们家住在一楼，有一个自己的院子，我们便坐在院子里边赏月边吃饭。
那天的气氛很好，父亲也难得地破例喝了酒。他是不胜酒力的，喝了几杯下去脸就全红了。那个叔叔也喝了，他是一个很外向的人，话很多，总是在桌上不停地说，我父亲就红着脸在旁边微笑着听着，有时也会高兴地附和两句。总之，我以前是很难得见到我父亲这么高兴的，也很少见我父亲说这么多话的。
吃完饭后，母亲就在厨房收拾碗碟，父亲泡了茶和那个叔叔继续坐在院子里聊天。对着天上的满月，那个叔叔邀请父亲共同吹奏一曲。于是父亲便拿出笛子，配合着那个叔叔的口琴，他们一起吹奏完刘庄的《春归去》，意犹未尽，又接着吹奏了一曲《柳》。
笛声悠长，琴音绵长，皓月当空，秋风微凉。很好听。
结束后，他们两人就对着月光在院子里坐着，谁也没讲话。那个叔叔把手放在了我父亲的腿上，我父亲也没有将他挪开。
二
舅舅靠到我母亲耳边小声说了两句，我母亲表情有些变化，伸头看向了那个人，脸色有色凝重，似乎是若有所思，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但也没有更多地说些什么，大概是随他去了。
亲戚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工作人员靠过来跟我交代了最后的仪式，然后便招呼大家走入灵堂，准备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
等我们都起身走进去后，他也站了起来，但只是怔怔地站着，望着我们这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我没有理会他，在招呼完所有的亲戚进去后，便让工作人员将门关上了，把他独自留在了外面。
我母亲大概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起初他们的争吵我只以为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琐事，但渐渐听清内容后我有些懵懂。似乎是听懂了，但又有一些没懂。
但是爆发还是来了，记得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母亲带着我小姨和三个舅舅怒气冲冲地回来。进门后小姨就到我房间，叮嘱我在房间里好好看书，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然后便带上了门。
不一会就从门外传来了吵闹声，主要是我母亲和三个舅舅的声音。他们的嗓门吼得很大，似乎都过于发力了，因此声音都有些变形，隔着门我并不能太听清。但我能听到他们骂得很难听很难听，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其中偶尔还夹杂着我父亲为数不多的抗辩。他的声音很尖锐，似乎也很激动。紧接着便听到了有砸东西的声音，我三个舅舅的吼声与扭打的声音，以及我母亲的哭声。持续了好久。
等我终于忍耐不住打开门出去看时，我母亲正靠在我小姨身上哭，而我父亲被我三个舅舅死死地按在地板上。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脸上也有些肿，眼镜早已碎在了一边。但是他的表情却很坚决，满脸犹如憋气一般红通通的，像是拼命在抗拒什么，嘴里还发出呼呼地低吼声。那吼声不大，但却听得真切，是在不断的重复着“不分，不分，不分......”
而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瞪着他面前的地面。
那个离他脸不远的地面上，扔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和一把被砸坏了的口琴。
照片上是我父亲和那个叔叔。他们站在开满绣球花的花坛前，肩并肩微笑着合影留念。
后来我就没有见过那个叔叔，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学校门口，手里拎了一盒蛋糕和一袋水果，是专门在等我放学的。
看到我出来便迎了过来，将东西都递给了我，然后便问我父亲的消息。
我当时气他把我家里弄成这般乌烟瘴气，于是没有回他便将他送的东西通通摔在了地上。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看见他最后一幕的场景，那是我气愤地走之后转头回去看时，他失落地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我扔在地上水果的样子。
三
父亲推出来时，我原本以为我能控制住自己，但汹涌的感情却不能抑制，本能的眼泪夺眶而出，让我来不及擦去又再次涌出。
母亲也似乎突然失去了力气，靠着我舅舅和小姨的搀扶才勉强地站住。
灵堂里突然就多了一层悲伤与告别的气氛。
在我们向父亲的遗体三鞠躬后，我们开始绕灵一圈，对父亲做最后的告别。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父亲的遗容处理得很好，没有一丝故去人的相貌，反而多了一分安详与庄重。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年轻的父亲，他是那么的俊朗与清秀。而如今看着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我如何呼唤他也不会再回应。此时此刻脑海里不断回想自我从孩提开始便和他相处的每一天，所有的回忆都一下出现在了眼前。面对即将就要永久的告别，此刻的情绪便再不能控制，所有的感情都到达了顶点。可能眼泪是人类最无力的告别，但却希望它能带着我的思念陪父亲更远一点。
母亲也依偎在父亲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去。她看着这个陪着她朝夕相处了半生的人，所有的爱与恨都交织得太过纠结，只是如今却只能剩下这最后一眼。
我扶起母亲往前去，期望父亲能依然记得我们的脸，愿来世能再相见......
一晃时间过去了很多年，我已经成家生子，而我父亲也已退休了好多年。
经过了那一次的风波后，那个叔叔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家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在那之后我父亲再也没有吹过笛子，也再也没有去过绣球公园。
今年的三月份，我父亲突发中风住进了医院，很快医生便下了病危通知书。病情变化得很厉害，大概只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我父亲便已经神志不清，陷入昏迷。医生说恐怕时间不会太久，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母亲在医院照顾我父亲的时候，我独自在他们的老房子收拾屋子。已经离开家很多年，即使平时还是经常会回来，但像今天这样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还是第一次。每一个物件，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引起了我往昔的回忆。我回想着在这屋子里的点点滴滴，回想着我的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不禁泪如雨下。
当我收拾到我父亲书柜的时候，在他众多的藏书中发现一个盒子。紫檀木色的，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打开后里面是那张被撕坏的照片，已经非常小心地用胶贴合在了一起。另外还放着那一把摔坏了的口琴，以及一朵干枯的绣球花。
父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几乎每日都不会醒来，嘴巴里整日呜哩呜哩地说着胡话。我在床边喊他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似乎有些反应，但不一会又陷入昏迷。母亲一直顶在医院里已经不太能吃得消，这一会靠在床边正闭目休息。我一个舅舅也过来陪的，毕竟像我这样独生子女的家庭，如果不靠着全家的帮助，根本照顾不过来。
就在我舅舅出门打热水没一会，突然外面就传来了争执声。似乎是我舅舅，另外还有一个男性的声音。母亲也被吵醒，她留下来照顾父亲，喊我出去看一看。
我出去后就看到舅舅在和一个有些年纪的男的推搡。那个男的留着短发，戴着茶色的墨镜，手里拎着很多水果。我起初没有认出是谁，直到我看到那修长地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指，我才想起是那个叔叔。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父亲重病的消息，便跑到医院要来看看。走到病房门口正好被我舅舅撞见，便拦着不让他进去。
那个叔叔情绪很激动，不停地往前挤，我舅舅死命地拉着他不让他过去，周围的护士也围过来不停让他安静。
我走过去，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认出了我。有些犹豫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在我点头肯定后他缓了一口气，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然后他拿下墨镜，问我父亲怎么样了。我摇摇头说不太好，应该就在这几天了。他听了便咻得流下了眼泪，接着又赶紧拿手腕去擦。然后看着我，满脸祈求地说让他过去，他想见见我父亲。说完他拱拱手，神情很恳切。
我舅舅也看着我，似乎也在等着我的答复。我低眉犹豫了很久，然后对他说不可以，希望他回去。他忽然就跪下了，拎过来的水果都撒了一地，不停地双手作揖喊我的名字让我放他过去，就当看今生最后一面了。
我赶快将他扶起，但是挣扎了半天还是没有同意，因为我想到了我的母亲还在屋里。我不可以，作为子女我不可以。
他很痛苦，哭声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双手捂着卷倒在地上。我舅舅扶起他送他回去，周围的医生与护士也都凑过来劝他。而我实在也不忍心看到这一幕，便转身回到病房。
回到房间后，我母亲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他来了。我整理好情绪后点点头。母亲摸了一下眼角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他回来的，刚才你父亲的反应很大，像是也听到了什么一样，不停地大喊大叫，这会终于才安静了。”
“他还是忘不了他。”
我走过去看着我的父亲，他因为脑中风脸部已经有些萎缩扭曲，但能看出他刚经历过很深的痛苦，因为他皱着眉头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还张着喘着粗气。
他像是要喊什么，但是却喊不出来。
晚上，我母亲回去了。这一连串的劳累已经弄得她身心俱疲，实在是坚持不住。于是我让母亲回去，今晚我留在病房陪父亲。
初夏的夜很静，尤其是在这病房的晚上，更是没有了平常的喧嚣，只有静静的长夜，像是等待着病症的痊愈，又像是等待着安静的离去。
就在我帮父亲擦拭干净也准备睡去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口琴声，是一段安静的夜曲。曲中婉转悠然，让人听着爱怜，又似乎是与故人告别。
父亲开始不住地咳嗽，已经麻木的身体也躁动起来。他本不能动的手居然缓缓地抬了起来，不断颤抖着指着窗外的明月，直到琴声停止后好久才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父亲就走掉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如同睡着了一样。
礼毕之后工作人员就要将父亲推走，让我们至亲的家属再聚过去看最后一眼。
此时灵堂关着的门也打开了，我看到他远远地站着，一直低着头对着灵堂的方向，身体不住地抽搐。
就在工作人员要将父亲推走时母亲说再等一等，然后让我喊他进去。
他走到父亲的身边颤抖凝望着，此刻母亲转过头靠在小姨的肩上。
她不愿见到这一幕，但也算是一种默许。
过了好一会他走过来，对着父亲的遗体深深地鞠了躬，又转身对着我和我母亲郑重地鞠了躬，接着便转身离去，再也没回过头来。
我陪着母亲护送着棺椁送父亲最后一程。
他很安详。
在亲友们堆放在父亲身边的白花中，多了一朵鲜艳的白花。
那是一朵绣球花，就放在父亲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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