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语卿

瞎子的眼睛是胎带的毛病，一睁开眼就是一片黑暗，诈得刚出生的他还以为在那个狭小温暖的巢穴里，一时忘了哭，直到接生婆的巴掌落在他羊水淋漓的屁股上。

“响，哭的真响。”

这是他爹对着他皱巴巴小脸儿说的第一句话。

“可惜是个瞎子。”

这是他爹对着他懵懂逐渐白嫩的小脸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瞎子被抛弃了，孩子嘛，只要想生，抛弃一两个病儿没什么大不了，命贱，贱命，活下来算你有本事。瞎子他妈一生完孩子就提着裤子被男人赶着做饭去了，灶火里不停冒着烟，熏的女人满是雀斑的脸更加惨白，对着黑乎乎的锅底使劲咳嗽，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没满月的瞎子最后被决定扔在隔壁张家村的城隍庙里，已经粉嫩嫩很是可爱了，只是那双眼睛灰蒙蒙隔着层霾，把善恶隔开了，瞧，瞎子还在笑呢，在眼睛斗大的城隍爷脚底下一如既往吐着泡泡呢。

半天过后，瞎子感到冷了，挣扎着开始哭，哭声惊动了村里人家，一窝蜂都聚到城隍庙看热闹，瞎子眼睛通红，鼻子通红，手指也冻的通红。

“这谁家的？怎么能往城隍庙里送呢？”

“我去看看是男娃女娃。”

“诶，是个带把的！”

张楚氏操着大嗓门儿把瞎子抱在怀里，喜盈盈的大黄脸泛着红光，她结婚二十年，却没孩子，晌午家里还为这事儿吵着，没想到城隍爷爷给她送子来了。

“带把的？可怜啊，我要了。”

张李氏起初躲在人群后面磕瓜子看热闹，直到张楚氏说出这句话，利索的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扬，挤进人堆里，瞬间做出一副悲忡欲绝的样子，伸手就从张楚氏怀里把瞎子夺过来，粗砺的双手在瞎子脸上摩挲着，指尖厚茧给瞎子脸上磨出道道红印。

“张三家的，你什么意思？跟我抢是不是？”

张楚氏五大三粗，穿一身蓝布斜襟薄袄，她解开了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她完整的脖子，以便骂人的时候更痛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张李氏。

“谁跟你抢了，这孩子我一抱着就不哭了，可见是跟我有缘！”

张李氏黑瘦矮小，颧骨高高耸立，是脸皮上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张李氏是被人卖到张家村的，不过她属于被驯服那一类，现在也做着人口买卖，她心里正盘算着瞎子该卖多少钱，带把的可是不多啊。

“好了好了，你们谁都不要争了，把孩子放在供桌上，你们过去，他第一个找谁就是谁的。”

村长这时候大发神威，气定神闲摸着胡子，挤了挤他脸上已经放不下的皱纹，调解着这场闹剧。

“城隍爷爷保佑选我。”

张楚氏一脸虔诚。

“城隍爷爷可不能选那个泼妇啊。”

张李氏挤到张楚氏前面磕着头。

“你骂谁泼妇？”

“骂你，就骂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

“我撕了你！”

庙里围着一群观众，时不时起着哄，瞎子哭累了，仔细听着这场闹剧，一点儿都不害怕，还咯咯地笑。

“等等？快看这孩子的眼睛！”

村长混浊的老眼突然射出一道精光，把打架的二人分开。村长喜欢村里闹哄哄的，这样他就能发挥他村长的权力了，他像个巡视百姓的皇帝一样，甩手把二人扒拉开，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昂首挺胸走到瞎子头前。

干树枝一样的指头拨开瞎子的眼睛，又在瞎子头顶晃了晃他血管突出的手掌。众人的头也随着手掌左右摇晃。

“这孩子是个瞎子。”

村长一撇嘴说出自己的结论，然后抱起瞎子朝那二人走去。

“你俩谁要？”

瞎子的手首先抓住张楚氏的前襟，顺道拽开了她剩下的几道扣子。

“这瞎子想喝奶了吧？哈哈哈。”

周围人起哄。

“不不不，我不要了，李妹子，给你吧，我不争了。”

“楚大姐，我也不是存心跟您争的，我，我家里还有孩子呢，我，我先回去了。”

“不行！给你！”

“不要！给你！”

两人又开始推搡，只是这次不再争了，瞎子在她们手中挤来挤去，他好像又感觉回到了以前的那个狭窄温暖的巢穴里了。

“砰！”

瞎子掉在地上，人群一哄而散。张楚氏拿了包孩子的布回家继续吵架了。张李氏骂了声晦气甩甩手走了。

村长板着脸指挥剩下的人处理现场，地上留下一行红幽幽的血流，慢慢渗入地底。

过了几天，张家村城隍庙里又发出孩子的哭声，城隍爷瞪着眼睛，仿佛要滴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