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述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

邻居是个画画老师，在镇上的小学教画画，他不止教画画，也教写大字，通俗点的说，他是个美术老师。

那个年代的老师还不是香馍馍，美术老师就更加不算啥了，印象中，他的太太经常跟他吵，理由无非是嫌他穷，赚钱少。所以逢年过节加休息日，他还兼职卖书画。

那时候改革开放没多久，百姓手里钱不算多，但也开始慢慢有些钱了，人一有钱要么思淫欲，要么想丰富精神，于是先富的人开始买字画，他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过年时候买字画的人太多，他就喊了几个学生来帮忙。那时候我们的房子阳台之间只隔了一人高的栏杆，我常常在这边看着他和学生们在屋子里忙忙碌碌打线稿、上色、装裱，不知为什么，总感觉会写字画画，是件特别神气的事。

有一年暑假，他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画仕女图，那一笔一画之间，一个美人在纸上就鲜活了，我在阳台看得起劲，邻居就问：“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说我不会，可心里实在很想去，邻居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说：“你先看她画，跟着她一起学吧。”于是每天下午，我就跟着那个漂亮的女学生学仕女图，她教我怎么画女子的嘴唇，怎么调出最健康自然的肤色。我实在是很喜欢那个姐姐，于是就把家里的好吃的带给她。

好景不长，在邻居家画了三四天后，父亲发现我每天中午不午睡，而是偷偷溜去邻居家画画，不允许我再去邻居家。

我的仕女图还没学完，也没画完，可也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于是偷偷买了一样的纸，和材料，在家里模仿，夏天的晚上，等父亲出门以后，其他人都在空调房，我一个人在闷热的客厅，开了门，有蚊子，加上开着台灯，蚊子愈加多，一直记得那汗珠滴下去，掉在画纸上，颜料晕开，刚上完色的侍女脸上顿时就成了花脸，莫名的是，我怎么都调不出当时那位女学生教我的肤色。

很多年后，我问父亲，当年为什么不允许我学画画，而且就在隔壁，这么方便的事，父亲只说一句：“女孩子，学什么画画。”这个答案难免有些牵强，因为小时候，父亲一直鼓励我要多读书，每逢假期便带我去书店，独独画画这事，断然不许。等弟弟长到我当年那个年龄的时候，父亲却送他去学书法和画画，可是弟弟不喜欢这些。如今我们都还常拿这事说笑，可笑着笑着，又总觉得有遗憾，遗憾归遗憾，这些年我也一直没再学画，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