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不是肚子叫。
是更里头,更细的,什么东西裂开的响动——像干木头搁那儿,没人碰,自己嘎嘣一下炸了缝。像沙子从柱子蛀空了的窟窿眼儿里,簌簌往下淌。
陈曦解最后一个补给袋,抽绳“嘶啦”一声——清早那会儿,四下死静,这一下子尖得跟钝刀子剌耳朵似的。
袋子里没别的了:四块巧克力,锡纸反着光,那光瞅着让人心里发堵;三根能量棒,塑料皮儿皱得不成样儿;四个半瓶水。有一个瓶,水刚够盖住底儿,递过来的时候在手里咣当咣当空响。
陈曦没立马分。她就盯着那些东西,盯了老半天。盯到王佳开始拿指甲抠自个儿胳膊上裂开的皮,沙沙沙沙响。
“巧克力,一人半块。”她嗓子跟砂纸打磨过似的,每个字都剌吧。“水……按需。但每次,”她顿了一下,眼睛从那几瓶水上扫过去,又紧忙挪开,像烫手似的,“不许超过三口。”
没人吭声。王佳也只盯着巧克力,喉咙里咕噜响——咽那口啥也没有的唾沫。等那半块带锯齿边儿的、黑褐色的玩意儿落到手心里,全撕开,不是吃,是塞——往嘴里塞,不敢嚼,拿舌头死死压着,让那点儿甜味儿和油水儿在嘴里慢慢化,好像这么着就能骗过自个儿身子,骗过那从骨头缝儿往外渗的空。
张磊把自己那份掰一大块,塞李萌嘴里。李萌含着,没咽,就那么让它化,脸上甚至泛起一点儿淡的、跟健康差不多的红。张磊瞅着她,眼神里有种病得不轻才有的满足,好像喂的不是吃食,是供啥似的。完了才把自己那份小不点儿的残块扔嘴里,囫囵个儿咽下去,喉结咕噜一滚。
传水的时候,更跟受刑似的。瓶子每过一只手,就能觉出来又轻了点儿。到王佳了,她哆哆嗦嗦接过来,仰头,倒——就接着几滴凉的从嗓子眼儿滑下去。瓶子干了。她愣那儿,举着空瓶瞅,摇了摇,瓶底那几颗没倒出来的水珠撞着塑料壁,细细的,跟笑话人似的响。她脸唰地没了血色,嘴唇直哆嗦,出不来声儿,就那么慢慢、软软地出溜到地上,脸埋膝盖里,肩膀开始抽抽——不是哭,是身子骨里头那种、没指望的抽。
周恬把脸别一边儿去了。刘婷盯着自个儿那半块,没吃,搁口袋里了,然后跟完成啥仪式似的,抿一小口水,咽得特别使劲儿,像跟渴打仗。陈浩没接吃的也没接水,抱着相机,镜头对着地上一只正让蚂蚁拆的甲虫壳子,嘴里念念有词:“……对称的消亡……有机结构向无序的回归……美……”
赵宇接过东西,瞅都没瞅,嚼,喝。眼睛始终盯着下游那片更厚实、跟活着似的慢慢翻腾的雾。咽的时候,脖子侧面那根筋绷着、鼓着,跟拉满的弓似的。
我咽下巧克力,甜味儿过去是更苦的苦。水滑过嗓子眼儿,跟粗砂纸磨似的,湿那一下是假的,湿完烧得更厉害。那点儿可怜的水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来的不是饱,是更大、更馋的空。
——
走了。
队伍不是一队人了,是一串让啥看不见的线儿牵着、各走各的、晃晃悠悠往前出溜的影子。
张磊跟李萌走最边儿上,跟一座能动的孤岛似的。张磊的胳膊圈着她,又像护着又像占着,脊背一直弓着,绷着,对谁瞅过来的眼神都回过去那种野兽的、你别过来的眼神。李萌就那么靠着,步子轻得不该这么走道儿,踩湿滑的石头上,一回都没崴过,好像地心引力对她不灵了。
陈浩落最后,跟人隔着那么远,不多不少。相机不抬起来了,一直对着地——对着自个儿脚底下那片一直动一直没了的影子,对着前头那些人拖沓的脚后跟,对着偶尔扫过的、颜色挺鲜亮但一看就有毒的菌子。咔嚓,咔嚓。那点儿响声,跟给这场慢的、往死里走的走打拍子似的。他在记“有”咋一点儿一点儿化进“没有”里,脸上带着那种入进去了、近乎烧的专注。
刘婷走当间儿,但对外头全关了。眼睛往里塌,盯着自个儿。她会猛地站下,举起那只有点儿皱皮的手,对着树缝儿漏下来的、惨惨淡淡的光,仔细瞅掌心的纹路,好像那上头写着能解这一切的密码。她会拿指甲轻轻划手臂内侧的嫩肉,留一道先是白后慢慢红起来的印子,然后凑近了,鼻子动一动,像在闻自个儿里头越来越干的味道。“细胞失水……渗透压改变……电解质紊乱引发神经信号传导异常……”她念叨着,声音平得跟念书似的,眼睛却空着往不知道哪儿瞅,像魂儿早抽走了,剩一台还在转的机器。
周恬走刘婷侧后几步,不远不近,跟一道不吱声的、慢慢凉下去的影子似的。她不扶王佳了,也不跟人换眼神了。多数时候低着脑袋,瞅自个儿那双糊满泥的鞋尖儿。但偶尔,她会特别快地、闪电一样抬眼,目光跟冰针似的,从李萌那张平着的脸上刮过去,从陈浩那个痴了的镜头上刮过去,从刘婷那条研究着的胳膊上刮过去……那目光里没怕了,没猜了,只剩一层深的、透了的木,跟木底下那一丝、像在掂量的、冷冷的看。她在看,谁在散,谁在变,谁……快不是人了。
王佳得赵宇半拖半架着走。她身子大半压赵宇身上,腿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眼半闭着,嘴唇一直动,动出些含含糊糊的音:“水……给我水……”好像魂儿早飘到哪个干透了的沙漠里去了,只剩最底下那点儿渴在推着这具壳子往前走。赵宇不吱声地扛着她,步子稳,但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跟两块正慢慢凉透的黑石头似的。
陈曦打头儿,背影佝偻着,每迈一步都跟推一堵看不见的、厚实的墙似的。她不回头催了,不试着说啥提气的话了。那面一直扛她肩膀上的、叫“领队”的旗,早不声不响折了,旗杆子戳她肩胛骨里头,一直闷闷地疼。她只是走,往下游走,往雾里走,往那片早就知道、啥邪乎事儿都往那儿聚的地方走,木木地走。
我跟赵宇和王佳后头,觉着自个儿跟走在一场快散架的梦里似的。雾不是外头的东西了,它从汗毛孔往里渗,带着股甜腥的凉,在血管里淌。那到处都有的、多重奏似的“呼吸水声”不是背景了,它钻进脑壳里,在耳蜗里头絮窝,带着股子嘲弄人的调调,一会儿像勾引人,一会儿像吓唬人。我开始听见幻声了,不光是水声,还有特别细的、跟老些人压着嗓子同时念不同经文似的嗡嗡声,字儿听不清,调儿怪得很,混在水声的空当里,没完没了地磨人那根理智的筋。
——
晌午,太阳透不下来,云厚得跟棉絮似的,树冠也挡着。我们在一片露着的、净是大石头的河滩停下。没劲儿再找好地方了,连“坐下”这个动作,都得把剩那点儿力气耗干净。
王佳让赵宇扶着靠一大石头上,立马跟化了的蜡像似的出溜到地上,脑袋歪一边儿,眼神散了,就干裂的嘴唇还微微动,证明还活着。周恬离她几步坐下,抱着膝盖,脸深深埋里头,一动不动,跟一尊正风化的石像。刘婷靠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树上,接着研究自个儿的掌纹,偶尔抬头瞅瞅让雾罩着的树冠,眼神空着,好像在透过枝叶的缝儿,偷窥哪个更高地方、更没法儿懂的真相。陈浩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相机镜头慢慢扫过我们这帮东倒西歪的,好像在构思一组叫《衰竭的多种形态》的系列作品。
张磊跟李萌坐最远的一块石头凹里头,自成一家。张磊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半瓶水——那是他早上偷偷留下的、没拿出来分的。他拧开盖儿,自个儿先小心地抿一小口,喉结一滚,然后,把瓶嘴凑李萌嘴边。
李萌小口喝着,喝得很慢,喉咙那块的线条滑得挺好看。喝完了,她甚至伸出舌尖儿,极快地、不引人注意地舔了一下自个儿同样干裂的嘴唇。张磊瞅她做完这动作,才把瓶拿开,拧紧盖儿,却没立马收起来,就攥手里,眼睛在我们这帮东倒西歪的人身上慢慢挪。
最后,他眼睛定在陈曦身上。
陈曦正蹲地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早让汗、雨水和没指望浸透、边儿都卷了烂了的徒步地图,铺膝盖上。她手指没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些模糊的线条和符号上挪,指尖因为干得起毛刺儿,刮着纸,沙沙响。她动作很慢,很入神,好像那张早没用的纸片儿,还是她跟“正常世界”最后、最脆的那点儿联系。
张磊瞅了她几秒,又低头瞅瞅自个儿手里的水瓶。那里头,大概还剩最后两三口的量,在近乎透明的塑料瓶壁上,划出一道诱人的、微微晃荡的弧线。
他喉结,又狠狠滚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都要么木了、要么散了、要么入神的瞅着下,他做了那个动作。
他拧开盖儿,仰头,把瓶嘴对自个儿嘴上。
胳膊抬起一个决绝的角度。
咕咚……咕咚……咕咚……
清楚得残忍的咽水声,在死静的河滩上炸开。
不是一口,不是两口。是连着、赶着、跟要把最后那点儿活命水榨干的三大口。他脖子侧面的筋绷紧,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结跟收不住闸似的上下蹿。
最后一口水滑进嗓子,他放下胳膊,空瓶子在指尖晃了晃,里头剩那几颗可怜的水珠,没用地撞着瓶壁。
他一扬手。
空塑料瓶划一道短短的弧线,落不远处的石头滩上,咕噜咕噜滚几下,空响,最后停那儿,瓶口歪歪着对灰蒙蒙的天。
静。
死一样、跟要把耳膜压碎了的静。
王佳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张着,出不来声儿,就眼睛瞪到最大,里头是纯粹让卖了一样的懵,紧接着让更大的、能烧干净一切的恨吞了。可她连恨的劲儿都没了,就张着嘴,跟一条扔岸上的鱼似的。
周恬也抬头了,脸上啥表情没有,就瞅着张磊,又瞅瞅他边儿上安安静静的李萌,眼神跟看两块没生命的石头似的。
刘婷不研究手掌了,看向张磊,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分析他这行为的“样本意义”——是抢资源的本能?是护着配偶的动物性?还是啥更复杂的心崩了?
陈浩的镜头,不声不响地对准张磊喝水的侧脸,跟他手里那个瞬间轻得跟啥也没有的空瓶子,好像在拍“自私”或者“到头儿了”的最终样子。
赵宇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骨头节儿嘎巴一声轻的、却让人心里一紧的响。他眼神冷得跟西伯利亚冻土似的,里头有啥东西在往下沉,在凝住。
陈曦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她慢慢地、慢得不能再慢地抬起头,看向张磊,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恨,没有指责,只有一层深的、近乎啥都没有的累,跟一丝早料到的凉——好像她早就瞅见会有这一下子,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光溜溜、这么绝。
“你……”王佳终于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个碎了的音。
张磊舔舔同样干裂、却刚让水润过的嘴唇,迎着所有人的眼睛,眼神里有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狠,但深处,是连他自个儿都没觉出来的、老大的怕。“我的水,”他嗓子粗嘎,跟砂轮磨东西似的,“我想咋喝就咋喝。萌萌需要,我也需要。你们……”他眼睛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在王佳那没指望的脸上多停一瞬,又紧忙挪开,“自个儿管自个儿吧。”
信,那早跟筛子似的、晃晃悠悠的信,在这最后几口水的咕咚声里,彻底冲没了。不是轰隆一下塌的,是不声不响化了,跟盐块扔油锅里似的,一下没了影儿,就留下更烧得慌的疼跟一地乱七八糟。
陈曦低下头,接着看她的地图,但手指不挪了,就微微地、收不住地抖。
赵宇松开攥紧的拳头,但眼神里的温度没回来,反而更冷、更硬。他不瞅张磊了,也不瞅那个刺眼的空瓶子了,又望向溪床下游,望向那片雾最厚、跟有生命似的慢慢跳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一直挺安静、跟背景长一块儿了似的李萌,忽然轻轻地、短促地“啊”了一声。
声儿不大,但在绝对的死静里,清楚得跟冰锥子掉地上似的。
她抬手,没指近处,指着我们侧前方,雾相对薄点儿的溪床边儿上,几块黑石头缝儿里。
那儿,有一小片嫩绿嫩绿的、饱满的深绿。
不是苔藓那种乌突突的绿,是植物叶子有足够水养着才有的、活生生的绿。甚至在昏昏的光下,好像还能瞅见叶子上凝着的、细细的水珠。
“是……水芹?”刘婷眯着眼,专业词儿脱口就出来,声音里带着好久没听见的、近乎本能的兴奋,“还是……哪种能吃的蕨?长在这种湿乎乎的石缝……附近可能有稳的水源!”
盼头,哪怕是最细的那点儿、关于“水”和“能吃的东西”的盼头,也够让快不跳的心重新扑腾起来。除了刚喝过水的张磊(他那警惕劲儿一下压过一切),别人暗下去的眼睛里,立马烧起点儿虽弱却烫的火。
赵宇第一个迈步,但陈曦比他快。这个刚才还跟死了似的女人,这会儿爆出让人不敢相信的速度,跟扑过去似的,膝盖狠狠磕尖石头上也不管。她跪那片绿叶前头,手指抖着,想去碰那厚墩墩的叶子。
“等等!”赵宇的低喝慢了半拍。
陈曦的手已经碰着叶子了。凉,滑,带着植物特有的活泛劲儿。她脸上甚至短暂地露出来一丝近乎狂的喜。
但下一秒,她脸僵了。
让她碰着的那片“叶子”,跟周围那一小撮“植物”,动了。
不是风吹的摇,是整个儿的、跟惊着的含羞草似的,缩了一下。紧接着,那片“深绿”从石头缝儿里“站”起来,露出底下惨白的、跟节肢动物似的细腿,跟长在“植株”根部、这会儿猛地张开、全是螺旋状细齿的、跟菊花儿似的嘴!
那不是植物!那是装蒜!装得跟周围一模一样、专门等着逮食儿的!
“往后!!”赵宇的吼跟炸雷似的,他猛地上前,一把拽陈曦后领子,把她往后拖。
差不离同时,旁边另一块糊着厚厚青苔跟泥的“石头”也舒展开了,露出差不多的细腿跟嘴!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窄窄的石头缝儿深处,跟周围融一块儿的轮廓,影影绰绰,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撞进一小窝装蒜逮食儿的“诱捕场”了!
“跑!!”赵宇吼,把吓傻了的陈曦往身后一推,同时拔出开山刀,横身前,可不是往上冲,是挡着让我们紧忙往后撤。
我们连滚带爬往后跑,心快跳到炸了。那最先露出来的怪物没追,就用它那菊花似的嘴对着我们,慢慢张合,出“嘶嘶”的、跟漏气又像笑话人似的声音。石头缝儿深处,其他几团轮廓也微微动弹,但没全露出来,好像在掂量我们这帮猎物的分量。
一直退到二三十米外,惊魂未定地停下,全弯着腰,呼哧呼哧喘,冷汗一下湿透了本来就黏糊糊的衣服。
陈曦脸白得跟纸似的,刚才扑过去的激动跟狂喜一下没了影儿,就剩捡回一条命后的虚脱跟更深、更刻进骨头里的没指望。她手掌刚才碰“叶子”的地方,留了一小片黏糊糊、半透明的液体,正散发出淡淡的、甜腥的臭味儿。她愣愣地瞅自个儿手,跟头一回认识它似的。
刘婷捂着手腕子(刚才让赵宇拽的时候抻着了),却不顾疼,死死盯着那些又变回“石头”跟“植物”的怪物,眼神里满是惊骇,跟……一种扭曲的、收不住的想知道。她在瞅一种超出认知的活法儿。
王佳瘫地上,连后怕的劲儿都没了,就仰面躺着,瞅灰蒙蒙的天,眼神空着。周恬跪她边儿上,胳膊微微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啥。
陈浩的相机镜头,死死对着那些怪物,他手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逮着“超现实逮食画面”的兴奋。
张磊紧紧搂着李萌,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变成了惊疑不定跟更深的戒备。李萌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甚至微微偏着脑袋,好像在观察那些怪物装蒜的细节跟反应,瞳孔深处,那点儿冰的、跟数据流似的光,又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
盼头,刚露个头,就让更邪乎、更没法儿琢磨的现实,用满是牙的嘴,狠狠咬碎了。
赵宇慢慢把刀插回鞘里,但他眼睛没离开那些装蒜的逮食者。他胸脯剧烈起伏,不是跑的,是憋到极处、跟火山要喷了似的那股劲儿。他眼睛慢慢挪,从那些怪物,挪到脚下干得裂了的河床,挪到周围千篇一律、跟没个头似的、不吱声却满是恶意的山林,最后,落到我们这帮瘫地上、你猜我我猜你、快散架子的人身上。
最后,他眼睛定在陈曦怀里,那张她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早没用了却象征最后一点儿“规矩”跟“盘算”的徒步地图上。
他走过去,步子沉,每一步都跟踩黏糊糊的泥里。
陈曦抬头,懵着瞅他,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吓跟没指望。
赵宇伸手,手心向上,嗓子哑得不像是他的,却带着一种怪的、让人心里一紧的平静:
“地图。还有指南针。”
陈曦下意识把地图往怀里收了收,嘴唇动:“赵宇,你……”
“给我。”赵宇又说一遍,声儿没高,却带着不容商量、跟铁似的分量。
陈曦瞅着他那净是血丝、却烧着啥她没法儿懂也挡不住的火的眼睛,那火让她觉着生分跟更深的怕。她哆哆嗦嗦把那张皱巴得不成样、脏得不成样的地图递过去,又摸出那个表盘玻璃净是划痕、指针永远疯转的军用指南针。
赵宇接过地图,甚至没低头瞅一眼上头的线条跟符号——那些曾经代表安全、方向跟盼头的符号,这会儿只是瞎画的玩意儿。他走到一块相对平、离那片装蒜怪物远点儿的空地。
然后,在所有人都要么懵、要么惊、要么木了的瞅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壳的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
微弱的、橙黄的火苗窜起来,在湿乎乎阴冷冷的空气里要死不活地晃着,散发出微弱的热乎气儿。
赵宇蹲下,把火苗凑近地图一角。
纸爱着。干巴的边儿立马卷起来、发黑,橙红的火舌头贪得无厌地舔上去,紧忙蔓延,吞掉那些标着等高线、道儿、补给点、安全区的线条跟符号。火光照亮他绷紧的下巴颏儿,跟眼睛里跳着的、比火更烈、也更冰的啥东西。
“你疯了?!”陈曦终于从愣里惊醒,想扑上去抢,让边儿上的刘婷死命拽住。
“我没疯。”赵宇头不抬,声儿在火着了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楚,每个字都跟冰里捞出来似的,“疯的是还信这玩意儿能带咱们出去。”他抖了抖着的地图,让火烧得更旺、更干净,“这地方,没道儿。或者说,道儿不在这纸上。”
地图很快烧成一小堆蜷着的、冒青烟的黑灰,让溪谷里不知从哪儿来的、阴冷的风一吹,散开点儿,跟一群没指望的黑蛾子似的。
赵宇拿起那个指南针。透亮的表盘下,红的指针还在不知累地、没指望地疯转,跟一只永远找不着家、瞎了眼的苍蝇。
他盯着那指针,瞅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冷到不能再冷、近乎恶的笑。
然后,他高高举起指南针,胳膊上肉绷紧,使上全身劲儿,冲旁边一块露着的、边儿尖得跟野兽牙似的黑石头,狠狠砸下去!
“砰——哗啦!”
老大一声撞响,在死静的河滩上炸开!
塑料壳立马裂了,玻璃表盘碎成无数细渣子四处飞溅,里头精密的机芯齿轮跟线圈蹦出来,散一地。
那根红的指针,在老大撞劲儿下,从残骸里崩出来,在冰凉的石头上“叮叮当当”弹几下,划几道短短却刺眼的弧线。
最后,它颤颤巍巍停下。
针尖儿,稳稳地、死死地指向溪床下游——指向那片雾最厚、传来一直没停的“呼吸”水声跟昨晚上不是人的低语的方向。
不是瞎转,不是晃荡。
是稳,是清楚,是不容你怀疑地指。
好像只有砸碎那层“正常”的壳,打烂那个让“规矩”捆着的精密的玩意儿,藏在乱糟糟底下的、唯一的、狠的“方向”,才会恶狠狠地露出来。
虽说那方向,通的是早就知道、最邪乎最吓人的老窝。
赵宇喘着粗气,弯腰捡起那根带血的指针(炸开的玻璃在他手心划了新口子),捏指尖。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指针的金属面慢慢往下滑,在银白的金属上留下弯弯绕绕、刺眼的红印子。
他转身,对着我们所有人,举起那根带血的、指得明明白白的指针。
“瞅着没?”他声儿不高,却跟冰里淬过的刀子似的,划开雾、没指望跟最后那点儿糊弄自个儿的念想,“道儿,在那儿。”
“没补给了!没救兵了!没他妈‘再挺一下’了!”他眼神跟鞭子似的,抽过陈曦惨白的脸,抽过张磊惊疑不定的眼神,抽过每个人木了或惊了的脸,“就两条道儿:撂这儿,等着让这些东西——”他踢一脚地上指南针的碎渣,又猛地指向远处那些装蒜的逮食者,“——要么让它骗过去吃了,要么活活渴死饿死,要么让逼疯,变成它们学舌的猴儿!”
“要不,”他顿一下,把带血的指针紧紧攥手心,血从手指缝儿渗出来,滴灰白的石头上,开小小、暗红的花,“跟着它,往下走。奔它们老窝去。去弄明白这鬼地方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去找水,找道儿,要不——”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俩字儿,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跟破罐子破摔的绝:
“找死去。”
死一样的静。
就远处那一直没停的、多重奏似的“呼吸”水声,跟风轻轻吹过树梢的沙沙响(也可能是那些装蒜的玩意儿在调姿势)。
赵宇烧的不是地图。
他烧的是我们对于“规规矩矩就能活”的最后那点儿侥幸。
他砸的不是指南针。
他砸的是我们稀里糊涂、凑合活着、指望啥也没有的现在。
他把一根带血的、指地狱的针,硬生生塞进我们每个人血糊糊的手心里。
然后,逼我们选。
是撂这儿,在怕、猜、慢慢变味儿里头,等那个定好的、不声不响的死?
还是冲向那早知道的、啥邪乎玩意儿都聚一堆的黑深处,在毁里头找一丝渺茫的、血拉呼喇的活?
陈曦出溜地上,两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开始收不住地狠狠抖,出那种压着的、跟伤了野兽似的呜呜。那不是领队的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信跟担子让彻底碾碎以后的崩。
刘婷瞅着赵宇,瞅着那根指针,又瞅向下游翻腾的厚雾,眼神剧烈晃,怕跟那种可怕的、想挖出终极真相的念想在她惨白的脸上狠狠打。
周恬紧紧抱住抖个不停的王佳,把脸埋她肩上,不敢瞅任何人,也不敢瞅那个方向。
陈浩的镜头,慢慢从赵宇带血的手,移向那根指针,再移向下游的雾,他喘气变粗了,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好像瞅着了终极的、毁掉一切的“艺术那个啥”。
张磊脸变来变去,他瞅瞅怀里还是那么平静得过了分的李萌,又瞅瞅赵宇,最后死死盯住那根带血的指针,牙咬得咯咯响,眼神里满是挣扎跟一种逼到墙角才有的狠。
李萌的目光,则越过了所有人,越过了那根指针,直接投向溪床下游,那片让雾罩着的、啥也不知道的黑。她瞳孔深处,那点儿冰的、跟数据流似的光,又闪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瞅岔了。
我望着赵宇手里那一点儿刺眼的红,觉着手心因为没意识攥紧传来的、自个儿指甲掐进肉里的疼。
前头,是学人话的玩意儿的老窝,是暗红光晕的根儿,是昨晚上低语来的地方,是早知道的、全聚一堆儿的、深不见底的怕。
后头,是绕圈圈的绝路,是装成盼头的死坑,是慢慢磨掉人理智的饿跟渴,是散了架、你防我我防你的伴儿。
赵宇用最狠、最血拉呼喇的方式,撕开这假的、拖着不动的平静。
他告诉咱们,后路早没了。
唯一的活路,哪怕让血泡透,哪怕指黑窟窿——
在下游。
在那片翻腾的、低语的、学咱们说话的、等着吞咱们的——
黑最深处。
——
后路烧干净了,指针泡血里了。当唯一的活路指着早知道的深坑,剩下的人咋选?《山魈拜月》第二卷终章,第六章:镜渊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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