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始觉海非深

我俩的故事

我讲的话每句都是真的，每个故事都是真的。关于过去，那些画面都在我脑海中。

初遇时她十岁，他拿了个不知道叫什么玩意儿的玩具摆弄给她看。再遇见的时候他急急忙忙要出门，和要好的同学几人约好去祠堂聊天消夏。他说那时她身量未足加上本就娇小，她记得他“拿了个手电，照照照照照。”

两个人小时候的共同记忆并不多，但美棠记得当时知道要和平如订婚的时候，表兄同她讲：“嫁给平如好哎！平如好看哎，平如的眼睛很漂亮哎！”

于是这一生，携手历经欢愉与磨难……

少年时

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是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相逢也是惘然。

他从自己有完整记忆开始写起，即八岁那年的发蒙仪式。画出了举行仪式的厅堂，发蒙先生捉着他的手在书桌前描红。

回忆起一家人的生活，儿时在故乡吃的碱水粽子、汤粉和月饼等美食，甚至回忆起妈妈教他怎样洗脸。人活到老时，记忆中的一切应该都像他的文字一样，让人觉得温暖又好笑吧？

美棠小时候几次因为“吃”生病或是挨打，和姐姐也不肯相让。过年时不听父母叮嘱，伏伺在房间里看到客人到了便冲出去向人家拜年，趁机赚上很不少的压岁钱。每天经过水果店时想吃什么就拿走几个，老板给她赊账，月底时再去跟她父亲号上结账。

勇敢的丫头

美棠上小学时父母不放心她单独行动，让一个比她大五岁的丫鬟陪同。回家路上有时碰到欺负美棠的孩子，这个勇敢的丫鬟便直接拔拳相向，打得野孩子们落荒而逃。

抗日战争爆发后，因为美棠的父亲不愿与汉奸和日本人做生意，一家搬到汉口的法租界里生活。在那里美棠认识了要好的女同学，正值十四五岁爱玩的年纪，两人一同上公园、逛商店、进餐馆、看电影……

抗战胜利后美棠父亲一人重振旗鼓留在汉口做生意，而把家眷都送往临川。岳父赚了钱就寄回家里，美棠开始当起这个家，这一年她将近二十岁。

从军行

在炮火声里我开始静静地想：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

在抗日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时，平如念到高二，时年十八，渐渐懂得国恨家难。与同学四人一行报考参军，三人均因各种原因未能成行，最终只平如一人去了军校招生办事处报到。

辗转四个多月转终于到达成都校区，为期六个月的入伍期满后根据大家意愿分科。平如仰慕拿破仑，报炮科。最终还是选择了驻在江西的第一百军，因为临近毕业时接到母亲已于前一年秋天去世的家书，悲痛难抑，无论如何都要先回家祭奠母亲再上战场杀敌。

战争永远是惨烈的，战胜也是无数兵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在炮火声中平如也曾想，或许那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吧？

点绛唇

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过地思虑起将来。

战事结束时，父亲来信希望平如回家庆贺弟弟结婚，同时借此回家机会把婚事谈好。

假期有限，父子二人抓紧时间乘长途汽车赶往美棠家，平如如是描述初见美棠。

“屋子很大，我走过第三进的天井，正要步入堂屋的时候，忽见西边正方小窗正开。再一眼望去，恰见以为面容姣好、年约二十的小姐在窗前借点天光揽镜自照，左手则拿了支口红在专心涂抹——她没有看到我，我心知是她，这便是我初见美棠之第一印象。”

而订婚也是非常简单——由平如父亲拿出一枚金戒指交给美棠父亲，美棠父亲随即把戒指拿给美棠，又给她套到手指上，订婚便是完成了。

平如美棠谈心逗孩子们说笑玩耍之际，美棠取出一大包照片给他看，平如选了一些带在身边。其中有一张美棠最得意的，平如就准备带回部队以后缩小再加印，分赠给战友。

如今看来不可思议的举动，将未婚妻的照片送给他人，他承认“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结婚啦！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抗战胜利却也没能改变其时沉闷阴郁的部队气氛，因为内战爆发了。用平如的话说，战火一触即发，今夜跳上一支舞，明日死生未卜。战争中死伤都是常事，将士们或是战死或是自杀，全军覆没有之，情景凄绝。

此时平如也开始想，自己当年从军的动机本是抗日，如今竟变成中国人打中国人，实在不是所愿。便与参谋主任商量调去做参谋，一个月后请婚假，回到南昌准备婚事。

动手刷墙、买木床和五斗橱、和美棠选两副饭碗和调羹……婚前的准备和他人并无二致。做发型、租婚纱、请人证婚、拍婚纱照、吃酒席，到了晚间宾客们闹新房，要他们交代恋爱经过，逗笑取乐。

携手游

婚后不久传来部队的消息，平如便同美棠商量再去观察一下情况，因此便去了徐州。过了数日没再遇到什么熟人，得什么新情报，而形势越来越紧，还是决定先返江西。在南昌待了一阵，又回到临川区住。

这一时期比较像二人的蜜月期，新婚夫妇因各种原因在各处周游，徐州、临川、樟树镇、柳州、贵阳、安顺……对当地的饮食、娱乐、风土人情等都有些体验，日后也常常想起走过的这些地方，平如用“携手游”形容这一时期的经历，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的争吵

在此期间也发生了平如记忆中两人之间唯一一次争吵。

当时年轻气盛，觉得她太不讲道理，一气之下将热水瓶往地上一摔，瓶胆应声碎裂，开水流满地板。

美棠卧在床上便哭起来，彼此不说话，过了两三个小时平如走过去拉她要劝解，没想到她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十字街头

美棠和我眼看身边太多家庭妻离子散亲人反目家破人亡，但幸我们从没有起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离开部队回家便到了人生的十字街头，要考虑往后的谋生了。

平如和岳父一起开店买来面粉自己加工做切面出售，生意十分不尽如人意，某日夜里店里来了贼还偷去一把中号切面机器刀和一袋面粉。开店近半年时美棠结算发现亏损甚大，决定关门大吉。

这期间平如也四处找别的出路，但并不容易。找工作不顺，在街上看到“会计训练班”的广告，寻思着学习一点知识总是好事，遂报名参加。

在街上闲逛时遇到初中同学，此同学提议平如一起卖干辣椒，二人批发一大筐干辣椒零星出售，称重“忘记除盘子”因而顾客盈门。回家被美棠和家人大加嘲笑一番，二人都颇感挫折，将辣椒低价售出，就此了却。

最终应亲戚邀请去了上海，在大德医院兼任会计和出版社编辑。

问归期

冬天正要迈入它最冷的日子，那么离春天也不再远了。

至一九五七年，形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五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平如赴安徽劳教，自此开始了与家人二十二年的分别。家计陡转直下。

动荡的年代，五个孩子正要度过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长大成人、读书学艺、上山下乡、工作恋爱。岳母日渐年高，所谓母老家贫子幼，家中无一事不是美棠倾力操持。

平如走后不久，出版社的人事科把美棠找去谈话，劝她能与平如“划清界限”。美棠没有理会。

多年以后，美棠与平如谈起此事，她说：“你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你离婚了……可你又不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贪污腐化，不是偷窃扒拿，你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美棠为了补贴家用，常找些临时工的活来做，甚至曾去附近博物馆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码五十斤重，她也从此落下腰伤。

美棠家信

这二十多年间，为了生计，美棠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变卖尽。

到孩子们去插队急需置办日用品的时候，只得将家里剩下唯一还值钱的羊皮袄子送去了当铺。她的当票都存在一个铁盒子里，满满一盒，却早已无力赎回。

两地相隔，美棠和平如从未中断过书信联系，孩子们稍大些后，也都和父亲保持通信。

平如每年一次的春节回家探亲都是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候，只是相聚的半个月春节假期总是过得极快，大多数时间都还是分别。

直到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平如终于回到上海，次日报上户口，回原单位恢复原来的工资和级别的时候，已经是一九八零年的十二月十九日。

君竟归去

她对生活那样简单的向往，竟终不得实现，“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叹奈何奈何。

儿女们渐渐立业成家，孙子孙女也陆续出世，生活虽清贫却祥和安静。每到晚上平如在书桌前看书稿，美棠便歪在床上教孙女唱唱儿歌。

上了年纪种种病痛也接踵而来，平如得了急性坏死性胰腺炎做手术，在医院卧床休养近一个月。美棠每日早上五点就去排队买黑鱼，回家熬成黑鱼汤，下午去医院探望的时候送来。

美棠肾一直不好，最终确诊是糖尿病。糖尿病患者的主食最好是麦淀粉，但做起食品来却很不容易。三子乐曾反复试验热水拌麦淀粉的比例，竟把麦淀粉捏成了面团，擀成了水饺皮。于是用蔬菜做馅，做了许多美棠很爱吃的麦淀粉水饺。

二零零四年，平如又因心绞痛住院，施行心脏搭桥手术。美棠身体不好，儿女们不让她去医院，告诉她一切都好，她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就让孙女陪她去医院探视。

美棠患病

美棠患病需要每天进行腹膜透析，平如去医院向护士门讨教了办法，又购齐了相关设备，在家里每天给她做腹透。这样一做就是四年。

美棠犯糊涂越来越严重的时候，看着八十多岁的他无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看不见一样。

他说：“唉，不得了，恐怕是不行了。像杨绛写的这句话，‘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不管老伴儿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一去做。儿女们认为母亲说话已经糊涂，不必全部信以为真。只是平如总是不能习惯，美棠嘱他做的事竟不能依她。

最后一滴眼泪

二零零八点早春，美棠病情日趋严重，终于入院治疗。但是时美棠神志不清，情绪躁动不安，呓语不断。

有一天正当女儿陪在她身边时，美棠忽然醒来，好似得了一刻清醒。她对女儿说：“你要好好照顾你爸爸啊！”说罢便昏昏睡去。

三月十九日上午，平如去医院看美棠。

忽来了一群医护人员对她进行抢救，起初她的眼睛闭着，后来偶然睁开，看了一会儿，也许看见了人群后的平如，她的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缓缓淌下一滴眼泪挂在眼角。几秒种后，她又合上眼睛不省人事。

这一天下午，美棠走了，神情安详。

多情应笑我

古人有一种说法，“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情重的人头发容易白，所以我头发白了这么多。

美棠去世后有半年时间，他无以排遣，每日睡前醒后，都是难过，只好去他俩曾经去过的地方，结婚的地方，到处坐坐看看，聊以安慰。

她的骨灰就放在他的卧室里，要等他离世后两人再一起安葬。“我不愿意把她单独摆下去。把她放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

看电视上一对老夫妻吵架，男的说老伴如何如何不好。对此平如说：“她没你文化高，她智力不如你，你的逻辑好，你会分析，她不会分析，她讲不出理由，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有理，可是你无情。”

简简单单几句话在我心中回响了好久好久，我们平日吵架拌嘴，半句都不肯相让，唯恐自己吃了亏。可是啊，正如他所说，你有理，可是你无情啊！

平如他戴着美棠的戒指去北京，说是让她也来，让她也经历一番。

 “反正是人生如梦，人生如梦，我今天戴来了，让她也看看。我的故事，就是这一段。人人都要经过这一番风雨，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白居易写，‘相思始觉海非深’……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