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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钦差大臣来啦!"二娃子的破锣嗓子惊飞了打谷场上的麻雀。我蹲在地头薅草,指甲缝里嵌着黄土,抬头便看见村口扬起的黄尘里,一辆黑色轿车像头笨拙的铁牛,碾过青石板路。车轱辘压过的地方,晒干的驴粪蛋被碾成碎末,混着麦秸茬子在热浪里打滚。
老支书拄着枣木拐杖迎上去,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被风鼓得像面破旗。轿车停下时,车窗摇下条缝,露出张白生生的脸,像刚出锅的馒头。乡长孙胖子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个没蒸熟的面团子。林专员下车时,皮鞋踩碎了块晒干的驴粪蛋,"咯吱"声在寂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老支书的拐杖在地上杵出个小坑:"林专员,咱村穷,您多包涵。"他说话时,旱烟袋锅子在腰带上碰出"叮当"响,裤脚沾着鸡食槽里的谷壳。我看见林专员的白袜子上沾了点黄土,像撒了把玉米面。
②
掌灯时分,老支书把林专员安顿在村东头的窑洞。窗棂上糊着褪了色的《人民日报》,土炕边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缸,缸沿结着茶垢。我奉命去送酸菜,听见林专员说:"张书记,这次来是要查清楚..."
话没说完,老支书的旱烟杆碰在柜角,"当啷"一声。我退到门外,月光下看见老支书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悠,像只警觉的老猫。窑洞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混着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响。酸菜坛子在我怀里发颤,坛沿的清水泛着圈圈涟漪。
③
第二天晌午,井台边围满了人。刘寡妇的二小子抱着个布包哭喊:"林专员,我爹的抚恤金被贪了!"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老支书的脸比锅底还黑。二小子抖开布包时,我看见他棉袄袖口露着棉絮,像朵枯萎的棉花。
林专员蹲下身,白衬衫下摆沾了黄土:"慢慢说,咋回事?"二小子的鼻涕眼泪蹭在收据上:"这是三年前领抚恤金的条子,可我爹到死都没见过钱!"老支书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惊得井里的蛤蟆"扑通"跳下水。
刘寡妇突然扑过来,指甲在老支书脸上划出三道血痕。民兵连长按住她时,我看见她袖口露出的红布补丁,和老支书炕上的被角一模一样。她头发里卡着麦秸,眼睛通红像熟透的柿子。
④
夜里,我跟着林专员摸黑去了后山。月光下,窑洞的黑影像蹲在地上的怪兽。林专员突然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握紧打狗棍,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野酸枣棵子划破我的裤腿,渗出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手电筒光刺破黑暗时,我看见老支书的儿子柱子举着铁锹:"狗娃,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专员掏出证件的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柱子的铁锹劈过来时,我听见铁锹划破空气的"咻咻"声,铁棍相撞的火星溅在林专员脸上,烫出个小红点。
打斗声惊起了夜枭,凄厉声在塬上回荡。我的胳膊被铁锹划出条血道子,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远处传来狗吠,由远及近,像串滚动的雷。
⑤
公审大会在打谷场召开。老支书跪在台前,头发白得像霜。林专员抖开账本时,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三年来,你们虚报冒领救灾款六万七千元..."
人群里炸开了锅。刘寡妇冲上台,把银镯子砸在老支书头上:"你个挨千刀的!"镯子滚到我脚边,内侧刻着"张刘氏"三个字,笔画里渗着经年的油渍。老支书的血滴在黄土地上,很快被晒干,像朵暗红的小花。
⑥
现在,老支书的窑洞空了。窗棂上的《人民日报》被风雨剥蚀得只剩残片,"人民"两个字在风中摇晃。林专员临走那天,我蹲在地头薅草,他的轿车扬起的黄尘遮住了半边天。车轱辘碾过的地方,黄土被压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狗娃,"他摇下车窗,"好好读书,将来回村建设。"我攥着他送的钢笔,笔尖在黄土上划出弯弯曲曲的线。塬上的麦浪翻涌着,像无数双鼓掌的手。麦穗摩擦的沙沙声里,我仿佛听见老支书的拐杖声,"笃笃"地响在记忆深处。
月光漫过打谷场时,我仿佛又看见老支书拄着拐杖的身影。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根扎进黄土里的钉。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又好像从未离开过。我望着满天星斗,突然觉得这方寸黄塬,就是最辽阔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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