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死的无处安放

作者：黎荔

抖音上有一种另类网红，不是靠洗脑神曲，不是靠男扮女装，不是靠网络烂梗，而是靠脑洞清奇，他们的每个视频都堪称段子手的典范。比如有一个网名为“美男子顾北”的抖音网红，在他拍摄的短视频里面，最后的结尾都会蹦出一句口头禅：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

这个抖音之常德美男子，半夜吃泡面能吃出米其林的感觉，凌晨 4 点半出门吃包子能吃出人生哲学，还在夜市吃花甲不付钱被老板追着跑……他的每段视频都有一段惊艳的文案，简直就是文案鬼才，一起感受下：

“果然帅气不能当饭吃

午夜十一点的我还是被饿醒了

我这么精致的美男子是绝对不会叫外卖来敷衍自己的

instant noodles

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食物

也是最残忍的食物

因为每打开一包

就会有一根火腿肠牺牲

北纬29度来自常德沅江的水

经过24小时的沉淀

最适合用来在午夜温暖食材

而冰冷的餐盘是没有感情的

所以我偷偷决定再加两根辣条作为陪伴

糟糕差点忘了它

相对于82年的可乐我更喜欢18年的

毕竟82年的已经过期了

不像我的美貌永远不会过期

对自己好一点吧

这么大了还指望别人疼你

啊我这该死的 无处安放的 魅力”

这滔滔不绝的繁缛铺陈背后，其实是王家卫风格讲述的深夜一餐饭、了却寂寞愁。不就是吃个泡面加可乐吗？都能吃得如此傲娇清奇，煞有介事，成功地转移掉那种真实的寒酸感。不知怎么的，你就是被这个灵魂段子手吸引，看他吃霸王餐被夜市老板在身后狂追，莫名奇妙地一边跑一边直播，一边还不忘谜之自信地挤眼睛、甩头发，一脸淡定的“丧”，充满表演感地宣泄着骨子里的放荡不羁，苦恼着这无处安放的魅力。这么沙雕的段子，你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想继续观看这骚动的、浮夸的、王家卫风格式的“无处安放”。

无处安放，无处安放，这的确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当代青年情绪。记得以前我看过一本当代小说，石康的《晃晃悠悠》，也是与之相近的调调，一种青春的无处安放的孤独感。即使有好哥们儿，有体贴的女朋友，也无法摆脱这种孤独感。这种孤独感的根源是：想要寻找到存在的意义却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于是只有晃晃悠悠，游荡于北京的大街小巷，释放那些无处安放的荷尔蒙。一颗心叮叮当当的，在路上狂放，在深宵游走，有点颓，有点疯，有点厌倦。表现得啥都不在乎的，又透着空虚寂寞冷。横冲直撞，尘土飞扬，狂妄嚣张。

现在的年轻一代，小小年纪，就告别父母与家乡，出去闯世界，从此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走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江又一江，青春颠沛流离，心灵无枝可依。北上广的高房价安放不下肉身，家乡的发展滞后安放不下灵魂，所以，他们常常徘徊两处，难以割舍的必须割舍，难以适应的只能尽快适应。以前，我认为只有柔弱女子，才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被人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受惊，免受苦，免四下流离，免无枝可依。其实，后来我明白，无论男女，很多人都会害怕不确定性，而渴望“被安放”。然而，在当下的中国，所谓的“被安放”——有着落，安排妥当，生活安顿，安定平稳，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野风过山岗、遍地枭雄野蛮成长的时代，一夜成名和飞黄腾达的幻想，搅动着他们身上的豪气和激情，让他们认定拼事业就要动荡的观念。对一些人来说，更容易悲观敏感，即便眼前尚且安稳，他们也认为那只是刹那，总难免惴惴地望向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动荡要来，还有什么命运需要倾尽全力去迎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当年听崔健这样唱过，而30 多年来时代的节奏似乎从未放缓。也许，这个世界一直是动荡多变的，只是今天全球化的浪潮吞没了各种疏隔的屏障，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八面来风的冲击，时而意外，时而惊慌，难免兴起“无处安放”的情绪。

时代需要一部心灵史，才有可能揭示20－21世纪世事动荡、人心纷乱的谜团。身心的流离与动荡，这就是无处安放。说实在的，如果你讨厌动荡和刺激，那你生在当代中国就是悲哀，所以“这该死的无处安放”是有大众心理基础的，能够引发社会情绪的共振。为什么？因为变化太快了，大家都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你说往哪里安放？多少曾经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