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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仍记得母亲做鞋时的样子。夏日的傍晚,她总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膝上铺着一块蓝布,手里捏着针线,在落日的余晖中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那时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时不时将针在发间轻轻一划,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来试试合不合脚。"母亲抬起头,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我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将脚伸进那双崭新的布鞋里。鞋底是用旧衣服剪成的布条一层层纳起来的,硬邦邦的,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鞋面上用红线绣着一对小老虎,那是母亲特意为我绣的,说是能保佑我平安长大。
"妈,有点硌脚。"我皱着小脸抱怨道。
母亲笑着摸摸我的头:"新鞋都这样,穿几天就软和了。你跑跑看。"
我在院子里撒欢儿跑起来,布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母亲的目光追随着我,那眼神里盛满了我说不清的东西。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做牵挂。
"妈做的鞋最耐穿。"大姐常这样说。她比母亲手巧,做的布鞋针脚细密均匀,鞋样也比母亲的时髦些。我上中学时穿的布鞋大多出自大姐之手,每双鞋的鞋垫下都绣着一个"安"字,是大姐对我的祝福。
后来我考上初中,离开了那个黄龙山里的小村庄。临行前,母亲连夜赶制了两双新布鞋塞进我的行李。"别都人穿胶鞋,但胶鞋捂脚,布鞋透气。"她这样说着,粗糙的手指抚过鞋面上的云纹刺绣。我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城镇的柏油马路不适合布鞋。同学们穿着锃亮的皮鞋或时髦的运动胶鞋,我脚上的老布鞋显得格格不入。渐渐地,我也换上了胶鞋,然后是各式各样的运动鞋。母亲给我的布鞋被我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只有在春节回家时才勉强穿几天,以示孝顺。
母亲去世那年,我刚过五十岁,已经在城里工作了几十年。葬礼结束后,大姐拉着我的手说:"三弟,妈走前还惦记着给你做鞋,布料都剪好了...等我农闲时给你做一双捎去。"
我含混地应着,心里却想:现在谁还穿这种土里土气的布鞋啊?
一天我乡下的老家,临走时大姐把一双崭新的老布鞋塞给我,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鞋垫上照例绣着那个"安"字。
"现在谁还穿这个。"我嘟囔着,随手将鞋放在鞋柜最上层。
从此,这双老布鞋被逐件淡忘在鞋架上。
一天 ,洗完脚,忽然想起试试这双老布鞋,我勉强穿上,在客厅走了两步就脱了下来。"太硬了,硌得脚疼。"我皱着眉头说,"还是运动鞋舒服。"
随手又把鞋脱下来放回了鞋架,不再理睬。
夏季来临,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连续多日四十度的高温,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我的脚在密闭的运动鞋里闷了一整天,下班回家脱下鞋时,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天啊!我的脚怎么这么臭!
我尴尬地把鞋拎到阳台上,用冷水冲了冲发烫的双脚。脚趾间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又痒又痛。
实在没有能换的鞋了,这才想起放在鞋架上的那双老布鞋,索性又穿在了脚上。
土里土气的,不好看吧也顾不上了,我嘴上抗拒着,心里却动摇了。脚上的不适实在难以忍受。
第二天是周末,我决定试试。我再次拿出那双被我冷落多时的老布鞋,轻轻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鞋面上,那些细密的针脚突然让我想起母亲在槐树下做鞋的样子。
我慢慢将脚伸进去。鞋底依然很硬,但奇怪的是,并不像第一次穿时那么难受了。走了几步,脚趾能够自由活动,没有束缚感。我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米色亚麻裤配黑色老布鞋,意外地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质朴感。
穿上这双老布鞋,我尝试着在室外走了走,自我感觉还有点文人的气质。
我试着在屋里屋外都走了一会儿,鞋底渐渐与我的脚型贴合,那种坚硬的触感变成了踏实的支撑。最奇妙的是,我的脚一整天都保持干爽,再没有那种闷热潮湿的感觉。
傍晚时分,我穿着布鞋到小区散步。夏日的晚风拂过脚面,带来丝丝凉意。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声音莫名熟悉,让我想起童年时在村里奔跑的时光。路过的小孩子好奇地盯着我的鞋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拉妈妈的手:"妈妈,那个叔叔的鞋跟我爷爷的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突然意识到,这双布鞋连接着两个世界——我逃离的乡土和我拥抱的城镇。它粗糙却真诚,就像大姐不善言辞的关爱,就像母亲永远温暖的掌心。
回到家,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惊喜的声音:"三弟?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大姐,你做的布鞋...我穿上了,很舒服。"我轻声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真的?我还怕你不喜欢...布料是妈生前攒下的,说这个颜色衬你,鞋底我纳了整整一个月,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纳几针..."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母亲在油灯下眯着眼穿针,大姐在农闲时坐在门槛上做鞋,她们将说不出口的爱意一针一线地缝进鞋底...
"大姐,谢谢你。"我声音哽咽,"鞋...鞋很好,比我买的任何一双鞋都舒服。"
挂断电话后,我仔细端详着脚上的布鞋。黑色的鞋面已经有些皱褶,那是我的脚型留下的印记;白色的千层底边缘微微泛黄,那是时光的痕迹。我轻轻抚摸鞋面上的针脚,每一针都那么扎实,就像大姐的性格,沉默而坚韧。
夜深了,我却舍不得脱下这双布鞋。我不禁自己都想笑话自己了,怎么,这时候爱上老布鞋了?
然后,自己肯定地点点头,认真地自言自语:“真比运动鞋舒服多了。”
说真的,那种舒适感和穿运动鞋是不可同日耳语的。
我一时开心起来,这双布鞋带给我的不仅是脚上的舒适,更是一种久违的归属感。穿着它,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母亲注视下奔跑的乡村少年,变回了大姐口中永远长不大的"小弟"。
第二天上班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上了布鞋去适应适应。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说什么。午休时,老张凑过来问:"你这鞋...是自己做的?"
"我大姐做的。"我骄傲地说,突然意识到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手艺真不错。"老张赞叹道,"现在会做这种千层底布鞋的人不多了。我奶奶以前也做,说是一双鞋要纳上千针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想象大姐在田间劳作一天后,晚上还要就着昏黄的灯光为我纳鞋底的情景。那些我以为早已远去的亲情,原来一直以这种方式默默陪伴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老屋,母亲坐在院子里做鞋,大姐在一旁帮忙裁剪布料。我光着脚跑过去,母亲笑着拿出一双新布鞋给我试穿。梦里的布鞋柔软得像云朵,我穿着它在田野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地起床,从鞋柜里取出那双布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晨光中,鞋面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清晰可见,那是大姐留给我的,最朴实无华的爱。
我穿上布鞋,走到阳台上。城市的清晨安静而清新,远处的地平线上,朝阳正缓缓升起。我突然很想回家看看,看看大姐,看看母亲的坟,看看那个我离开了太久的小村庄。
这双布鞋忽然间让我想起,有些传统的东西永远不该被遗忘。
那天之后,老布鞋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陪我走过城市的柏油路,也陪我回过乡间的黄土路。每次穿上它,我都感觉母亲和大姐的爱就在脚下,踏实而温暖。
大姐后来又给我做了几双布鞋,有夏天的单鞋,冬天的棉鞋。我在电话里告诉她不用这么辛苦,她却说:"做鞋不累,想着你穿着舒服,我心里就高兴。"
真是长姐如母。
如今,我的鞋柜里依然摆着各式各样的运动鞋,但最显眼的位置永远留给那些老布鞋。它们或许不够时尚,不够精致,但它们承载着最珍贵的记忆,最质朴的情感。每当我感到疲惫迷茫时,就会穿上它们,让那份来自故乡的温暖,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老布鞋像一条温柔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我与那个永远等待我归去的家。针脚间藏着母亲未说完的叮咛,鞋底里压着大姐说不出口的牵挂。
我终于明白,有些爱,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语言表达;有些温暖,就藏在最朴实无华的老布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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