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因疏忽，使我得见月

在仰头拍照的时候，常常在树枝或花枝稀疏处，不经意见到一钩如眉新月。

有时月亮走，我也走，我追着月亮拍花朵、树影；有时候我走，月亮也走，在我拍花的时候，月亮像个调皮的小孩，总是来抢镜。

整理照片的时候，我尤其偏爱这组月亮图。尽管手机拍照，月亮很小，但美感顿生。

疏疏落落的树枝上，或花枝间，一钩新月如水，如半边括弧，如眉眼弯弯，淡淡静静，白白浅浅，薄如纸片。

有月无月，画面真不一样，有月无花太单调，有花无月太呆板。月下花枝，枝上新月，构成一幅和谐画面。

如果枝叶繁茂，便难以透过树枝得见月；如果一轮满月，也不会从树枝的缝隙中漏下，所以，在树枝单薄的春天，在新月弯弯的月初，枝疏月淡，一切恰是最好。

这样的画面，总让我想起顾城的诗《树枝的疏忽》：“树枝因疏忽/使我得见月/而月不见我/亦不见树枝”。这首诗意蕴深远，却是不得解。

“树枝因疏忽，使我得见月”，树枝，或许就是生活，是自己，是他人；月，或许就是诗与远方，是精神世界，是美的存在。如果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便无法看到诗与远方；如果自己的心完全被物质世界所充斥，便少了一个自由的精神世界；如果与他人没有距离，便没有美的存在。所以，疏离是有必要的。

“而月不见我，亦不见树枝”，我理解为别人的不见、不懂，这样的自己是孤独的，始终都在追求理想的路上。

顾城给人的感觉是他活在自己的城堡里，与别人疏离，与世界疏离，也许正是这样，才会有这些诗，再如他的《远和近》：“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顾城《树枝的疏忽》中的这种疏离感其实东坡居士也有。东坡居士在《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居作》这样写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当时，词人被贬黄州，处境孤寂，无人理解，但他是高旷洒脱的，如孤鸿般绝去尘俗，拣尽寒枝不肯栖。

同样是树枝因疏忽，使我得见月，同样是无人看见自己，无人懂得自己的遗憾与孤独。

其实人与人之间，懂又怎能那么容易？不是懂比爱难吗？我们常常以为懂得别人，其实不过是懂得自己。那么，又如何期望别人懂你？

月不见我，也没什么关系啊，我静静看着，不寻找，不打捞；幽人独往来，也没什么关系啊，只要自己活得自在就行了，自在即是圆满。

拣尽寒枝不肯栖，就栖在自己的内心，栖在自己的温暖里，自己的文字里，也没有什么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世间有一种美，因疏离而美，就像拍下的这些稀稀疏疏的树枝与淡淡的新月图。

往后仰望天空，遇到这样的画面，还会继续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