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学第一年,竺月最喜欢学校的地方,是图书馆和跆拳道社团。
平日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之外,竺月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匆匆忙忙只去这两个地方。
法学这个专业枯燥无趣,天文数字厚度的各种法条,释义,法理,倾向,框架等等,一切都让人望而生畏,但是竺月从来都不是以兴趣为学习的出发点,她从心底里想要的一直是灵魂和肉体都有真正的自由,始终胸怀彻底逃离原生家庭影响的远大志向,所以才刻苦学习,之外就是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书,只要她感兴趣。
康德,叔本华,黑格尔,人生存在的意义在不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些轰动了德意志阴暗静谧黑森林的哲学魔法家,莎士比亚,图灵,王尔德,世上只有得不到和已得到两种痛苦,这些驯化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语言魔法家,卢梭,孟德斯鸠,伏尔泰,论法的精神得到了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欣赏,这些启发了法兰西大革命的思想魔法家,薄伽丘,雨果,莫泊桑,哈代,小仲马,福楼拜,宗教信仰的虔诚纯真和肉欲横流的骄奢淫逸完美重合无法分割,这些批判了整个西方文明世界的人性魔法家,都在她面前展开了世界更震撼人心浩渺无边精彩纷呈气象万千的那一面画卷,可以尽情坠入其中,用心感受这面世界给她带来的能够暂时远离尘嚣逃避现实忘却忧愁的美好感觉。
跆拳道社团对女生们的训练基本上都是玩玩,不会特别专业,竺月并不指望能练到五彩缤纷的各种颜色的带,只是随便找个体育运动活动活动筋骨,也能提高下身体的柔韧度和局部肌肉爆发力,当然在训练场里,穿着道服赤着脚不停旋转跳跃,垫步侧踢,提膝横踢等这些体力上的大量消耗和攻击能量的剧烈释放,也能很大程度上缓解一下生活和学习的压力。特别是在不开心的时候去练练跆拳道,在专心的训练里,整个人都会平静下来。但是要论实战演练,以普通男性体力上的天生优势,绝对是碾压受过基本跆拳道训练的花拳绣腿女生的,她们根本打不过任何男的。
现实中,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跟同学们之间也相处简单,从不进行深入交流,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都隔着一层屏障,并不会交心,口是心非,口蜜腹剑,尔虞我诈,争权夺势,都是人类的正常操作,唯一不会欺骗自己的只有知识,刻到自己脑子里的都是自由,客气的冷漠,礼貌的留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但是暗中默默拒人于千里之外,都是她用来自我保护的内心潜意识表现。
所以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同学跃跃欲试的在上课时间当着全班人的面给她送花,写情书,她表面照单全收,背地里默默拒绝,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那是什么,绝对不是同班男生那些毛毛躁躁的情情爱爱,那不是能弥补她心灵创伤的灵药,她总是在想,她这样在世界上纯属多余的一个人,又读过这么多书,受过高等教育,灵魂的羽翼太过丰满,现实的境况又是如此凄惨,所以对她来说爱情绝对是个梦,想要爱情就做梦吧,梦里啥都有,只是总要醒来应付第二天的太阳,就算她想长梦不醒,上天也依然没有给她被眷顾的任何机会。
因为第二年,厄运又开始席卷重来了,祸不单行,家庭的重大变故如暴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先是爸爸的病越来越严重,一刻也不能离开奶奶的贴身照顾,导致年逾古稀的奶奶操劳过度旧病复发,突然心梗发作去世了。爷爷一个人照顾不好爸爸,便把他送到了医院,这样一来,生活花销骤然增大,对竺月的供应不得不立刻减少,甚至有人建议,直接把竺月叫回来,让她中断学业,直接找个工作增加收入,或者找个家境还不错的男人嫁了,也能支援一下家里。
其实爷爷确实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付出实际行动,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自己又在一个阴冷的雨夜里突发脑梗,被竺月几个姑姑合力送到医院里后,被医生明确告知,最好的治疗效果就是成为植物人那种状态,而且后期会有更多痛苦的各种并发症,褥疮,免疫力低下,身体伤口发炎,各个器官衰竭,呼吸困难,会遭非常大的罪,看着会比住在医院更让人心疼,因此建议直接放弃治疗,大家听得面面相觑,毕竟谁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能管这些事情,于是理所当然就让他自然去了另外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了。
而一辈子都生活在父母的翅膀护佑之下的爸爸,一旦失去了双亲庇护,悲惨境况更是可想而知。在医院里一直无人问津,高额的医疗费也没人能够支撑下去,很快就被迫出院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最后很快就郁郁而终。
就这样,竺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一个。她满心凄凉,觉得自己已经马上要沦落到英国作家哈代那部《德伯家的苔丝》女主角那种悲惨境地的多舛命运前奏曲了。
办完一家子的丧事,爷爷奶奶在县城的家产很快就被那些所谓的姑姑们瓜分殆尽,她们更不可能关心她,过问她以后该怎么办,她就像英国作家狄更斯那部《雾都孤儿》主角一样渐渐朝着未知的危险黑暗方向滑去,又像被风吹落的一枚蒲公英种子,四散而去,随处漂泊,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根本无处可去。可是她必须抓住狄更斯的《远大前程》主角那种机遇和运气,背水一战,逆天改命。
所以眼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一件事,就是她的学费生活费该怎么办,如果这个问题不能顺利解决,那她的学业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甘心这样辍学。
但是她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哲学,主义,思想,文艺……任何形而上学的东西都无法拯救她在现实世界里的生活危机。
在这倒霉的一年里,她正好满20岁了。
而在同样的这一年里,主业游山玩水纵情人间、副业在一家外贸公司瞎混的富二代赵欣,也刚好满30岁。
他们之间相差了十岁的距离,却又远不止是这十岁的距离。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造化弄人,命运无常,上天安排这两个单身青年相遇,相识,相熟,甚至后来的赤诚相见各自欢喜,并不是由青春动人的肉体和万里挑一的灵魂的有机组合——爱情。
所以这完全不是韩剧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玛丽苏故事情节,完全没有灰姑娘被带着一只遗落水晶鞋挨个试脚的王子意外发现,最后因为完美契合那只水晶高跟鞋而被立即娶进皇室,成为未来王后的女性自嗨意淫爽文,就像现在靠真正的一鸣惊人博取关注的某过气青年歌手所言,女生那么爱看那些索爱桥段让人匪夷所思的言情韩剧,这就跟男生也爱看那些身体曲线跌宕起伏的爱情动作片是一个道理。
但是竺月对那种韩剧完全不感冒,毫无兴趣,与其忍受那种傻得冒泡的调情场景,倒不如让她把自己堕落到法国情圣小仲马那部《茶花女》和美国言情鼻祖玛格丽特的《飘》那种爱情小说里去,那种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缱绻柔情的爱恨纠葛恩断情愁,用善良、真心和勇气浇灌出爱的花朵的斯嘉丽和白瑞德,那才是她心中永远的爱情,虽然她向往那种爱情生活,但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那些,因为她深深地了然于心,以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命运,这样的自己,绝无可能。
所以当她遇上赵欣时,心里非常清楚,这完全是一场交易,一个付出金钱收获肉体,一个付出肉体收获金钱,没什么不公平的。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非常清楚,对方来自跟自己差距巨大的阶级,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填平无法跨越的滔天巨壑,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存在任何涉及到那条安全底线的非分的痴心妄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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