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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落的。先是试探性地拍了几下窗台，见我没搭理，便索性放开了胆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躺在床上半醒半睡，听那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弹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今天大概不必龟缩在空调房里了。
七点，雨势未歇，天色却亮得温柔。我起身推开窗，一股潮润的风裹着栀子花的凉香扑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小兽，用鼻尖蹭我的脸颊。楼下那棵老樟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浓得像要滴出油来。我突发奇想：干脆去雨中买菜吧，反正伞是现成的。
菜市场比平日少了一半人，摊贩们躲在塑料棚下打哈欠。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把番茄摆成金字塔，见我凑近，立刻递过来一只：“叔叔，淋过雨的番茄甜。”我接过咬了一口，汁水四溅，酸甜里带着雨味，像夏天偷偷藏起来的秘密。买完菜，雨丝渐细，我提着竹篮慢慢走，裤脚溅起的水花一朵接一朵，像给地面绣了圈碎边。
回家淘米、切肉、炖汤。砂锅咕嘟咕嘟冒泡时，我站到厨房窗前——雨停了，云层撕开一道缝，阳光像被滤过的蜂蜜，淡淡地淌在对面楼顶。一只湿透的麻雀跳上晾衣绳，抖抖羽毛，水珠溅成半道彩虹。我看得入神，直到汤溢出来浇灭了灶火，“噗”一声，满屋都是莲藕和排骨的醇香。
午饭后，天彻底放晴。我搬把藤椅去阳台，把腿跷在栏杆上读《东京梦华录》。书页被潮气蒸得微卷，字却愈发鲜活——“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读到“荷叶铺水面”，恰好一阵风掠过，楼下池塘的浮萍当真漾开绿纹，仿佛宋人穿越而来，在我脚边投下一片涟漪。
读到困倦，书滑到肚皮上。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上楼——是小女儿提前回来了。她背着新买的书包，鞋跟带进来几粒雨珠，在地板上印出小脚印。“爸爸，你看！”她献宝似的摊开掌心，是片湿漉漉的梧桐叶，叶脉里嵌着一粒晶亮的雨。“我捡的，像不像玻璃？”我眯眼看，那雨珠里正倒映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傍晚，雨云散尽，西天泛起蟹壳青。老婆下班带回一束打折的向日葵，说花店老板娘急着关门，五块钱就给了她。我们把花插进搪瓷缸，摆在餐桌中央，三个人守着三菜一汤，忽然都安静下来。小女儿咬着筷子尖说：“要是明天还下雨就好了。”老婆笑：“那得先问爸爸同不同意。”我低头喝汤，莲藕孔里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滑到胃里。
夜里，月亮洗过似的挂在窗外。我关灯前最后瞥了一眼，那月亮竟带着淡青色的毛边，像被雨水泡发的宣纸。小女儿在隔壁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蜗牛别跑”。我躺回床上，听见空调外机“嗒”一声停了——原来今晚根本用不着它。
三十八度之外，原来不过是一场雨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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