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有岸

        曾经梦到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在沉寂无人的夜，枯坐在空茫的海边。待天光乍破的缝隙，告别奋不顾身换来的相见，也告别那些不能言说的疼痛。

        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小美人鱼要执着于一段看不到未来的感情，也不明白为了一个人放弃身边其他人的决定到底哪里值得。更何况，从头到尾，她所有的爱恋与付出其实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后来慢慢长大，看过的故事见过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这样与某种感情死磕到底的例子，最后或两败俱伤或彻底绝望。渐渐看清，彼时的奋不顾身其实不是为了客观存在的那个人那件事，而是为了我们心里的那个幻想。

        幻想会有美好记忆，幻想能温柔相待，甚至幻想永恒不变。而故事的真相，已经不再是思量范围之内的事了。

        我相信小美人鱼做出交换的那一刻，心里一定存着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而不是化为泡沫，魂归于海。

        佛说回头是岸，如果我们能对那个避之不及的结果坦诚相待，然后转过身回过头，未必就一定抱憾终身。

        正如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时，没有温柔浪花，没有绵软细沙，也没有徐徐海风，有的只是刺骨的大风和灰色的天空。我们在礁石之间举步维艰，黄色的细沙被风吹起灌进鞋子里，原本打算拍的照片也因为冷得伸不开手而放弃……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败兴而归。但是后来整理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时，我们是笑着讲完刚才的经历的。

        很多时候及时止损带来的新的惊喜，会大过我们放弃时的遗憾。

        认识的一对朋友，在几番纠缠后决定和平分开。两年之后各自有新的感情，在自己的世界安稳生活。再遇见时对于彼此也只是温柔一笑，各自安好。

        我问他如何突然放下这些年的执念的，他说某天早上醒来，看见一碧如洗的蓝天，没有云，没有风，院子里种了很久的花开了，颜色艳丽。就突然觉得，这么些年纠纠缠缠下来，其实也像头顶这片天，什么都没有。

        既然我本无长物，就不怕最后这一点念想也没了。索性就放过自己吧。

      他说这些的时候，带着一点对往事的怀念和敬畏，但他的感情是坦荡的。以前这两个字太沉重，有人终其一身背负着，寸步难进，有人决定卸下这把担子，敬往事一杯酒，彼此不回头。

        这个世界宛如一片海，你是从遥远之地奔袭而来的一滴水。你纵身一跃，如扑火飞蛾投身于其中。你亡于此，也将生于此。这里漂泊无依，又处处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