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大年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19期“春节”专题活动。

凌晨三点多，老庄就醒了。

一过六十，他的睡眠就大不如前，晚睡，多梦，还早醒。一旦醒来，他就躺不住，起来扫扫地，收拾收拾院子，叮叮咣咣地折腾一通，天就亮了。

只是，他的勤快却惹得老婆大发雷霆：“你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天天这么折腾，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老庄不以为然：“不想过你能怎么样？六十多的人了，难不成你还敢跟我离婚？不怕人笑话！”

老婆看他一脸的有恃无恐，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你个老顽固！你等着，不一定哪天惹急了，我就扔下你去跟孩子们住！”

老庄哼笑，“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谁要你个老太婆去添乱？也就是我，还能凑合着收留你。”

没想到，他认为绝不可能的那一天，说来就来了——儿媳妇意外怀孕了，要保胎，需要婆婆过去帮忙照顾。

送老婆上车的时候，老庄还在暗自得意：“被这婆娘叨叨了几十年，整天没个清静。现在好了，终于可以恢复自由啦！”

刚开始几天，老庄确实过得逍遥自在，上午跟几个老哥们儿去钓鱼，下午和老刘喝酒吹牛到半夜。他惬意地躺沙发上抽烟，不洗漱就上床睡觉，大堆的碗筷随意扔在洗碗池里。

进入11月份，天气越来越冷，那些伙伴儿们都被孩子接到城里过冬，老庄只能消停下来。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来转去，莫名地感觉失落。

只是，他自己也明白，这份失落太过莫名其妙。儿子儿媳几次邀请他去同住，是他自己坚持不住楼房，一口拒绝了他们。

“我得守住这个家！而且，这老房子不能空置，不然很快就会破败。到时候，你们过年回来都没地儿住！”老庄气哼哼地数落儿子。

说到过年，老庄翻身坐起，开始慢腾腾穿衣服。对联还没贴，他得趁老刘还没出门，抓他过来帮忙扶梯子、递浆糊。

儿子说，他下午三四点才能忙完，到家最早也要七八点。

“嘿！贴对联这么点事儿都指望不上你，还说什么养儿防老！”老庄用力甩团成疙瘩的袜子，权当抽打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儿子。

骂归骂，想到儿子就要回家，老庄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再想到刚满五个月的小孙子，不由得咧嘴傻乐。他早就想抱抱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再亲亲他胖乎乎的小脸。

他摸摸热得烫手的暖气管，发出满意的哼哼声。怕小孙子回家被冻着，他封了玻璃晾台，还换了新的采暖炉，保证屋里的温度在21度左右。

洗漱完，看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天有点阴，太阳还没出来。老婆嘱咐了，要太阳出来再贴对联。“哼！我还不信了，大年三十就没阴过天？要是阴天，这对联还不贴了？”

抱怨归抱怨，他也就痛快痛快嘴。老婆出去好几个月了，他可不想她到家就发脾气，当着儿媳妇的面被甩脸子，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是乖乖听命比较好。

哼着小曲儿，老庄踅进厨房，热了昨晚的剩饭来吃。凑合两口得了，晚饭肯定是老婆下厨，到时候再好好吃一顿吧！

九点半，太阳才懒洋洋地滑出云层，投下几缕清冷的光。

“昨天还是响晴的天儿，这大年三十了，反倒阴天！”老庄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举手拍邻居的门。

午饭后，大女儿一家拎着大包小包来了，说是来帮忙准备晚饭的。

“春运期间高速堵车，他们到家不一定几点了。”女婿拒绝岳父看电视喝茶的邀请，撸胳膊挽袖子帮忙洗菜。

八点半，儿子的车才出现在大门口。老庄忽略满车的行李，直奔熟睡的大孙子。之后的晚饭，他也是匆匆几口，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就又跑进卧室看孙子。

老婆说，儿子多请了两天假，他们要住到初九再走。“芝芝初十就开课，我得跟他们一起走。要不然，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天天可以看见你孙子。”

老庄连连摇头。他要趁现在孙子还小，好好享受一下他在老家的自在生活。老婆腿脚不好，等小孙子会四处乱跑，他就必须过去帮忙了。一想要被困在那盒子样的楼房里，他心里就一阵挠攘。

之后几天，三个女儿也陆续回来拜年，清静了大半年的院子突然热闹起来。发完压岁钱，老庄乐呵呵地坐在炕头上，看孩子们说笑打闹，偶尔维持一下秩序。

这样的天伦之乐，以往他都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有多可贵。可是这半年里，老婆不在，女儿们也各自忙碌，他才知道了孤独的滋味，才学会珍惜这团聚的时光。

转眼之间，就到了初九这天。一大早起来，老婆就拉了老庄帮忙包饺子。

“多包点儿给你冻冰箱里，想吃了就自己煮十来个。别偷懒不吃饭，你那胃病可犯不得，闹起来跟心脏病似的吓人……”老婆温声细语，完全不是平时说翻脸就翻脸的样子。

临行，儿子把老庄拎出去的鸡蛋和米面都退了回来，说车上太满了，盛不下，又塞给他两千块钱：“想吃什么就去买，别让我们总惦记着你就行。哪天想通了，我回来接你。”

关上大门，老庄几乎落下泪来：“别人家过年过到十五，唉！我这刚到初九就剩老哥儿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