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头脑发热,报名了《南方周末》的线上精读课,这辈子,我大概不会翻开这本书。果然,如李浩老师所言,“阅读《城堡》绝不仅仅是浅表的文学享受,而是艰涩的、痛苦地理解。”在一周时间里,我被文字所铸成的利剑,砍杀无数次,所幸,活下来了。
这本未竟之书共20章(高年生译版),是卡夫卡最后的遗作。实际上,卡夫卡41岁去世时,叮嘱好友马克斯.布洛德烧毁所有手稿,包括未完的《城堡》。得亏,布洛德没有听从他,就像宋以朗不遵张爱玲遗嘱所言。后世才能长篇累牍地研究他们,在痛与乐的边沿跳舞。
(注:以下遵高年生译本)
开局
“K抵达的时候,天已很晚了。村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城堡山笼罩在雾霭和夜色中毫无踪影,也没有一丝灯光显示巨大城堡的存在。K久久站立在由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仰视着似乎虚无缥缈的空间。”
这一段非常惊艳。
如果不算标点符号的话,共83个字。交代了人物、时间和地点,也打下了基调。
我们看看作者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物:K。
四个元素:积雪、雾霭、城堡、木桥。
六个形容词:很晚、厚厚的、毫无踪影、没有一丝灯光、巨大、虚无缥缈。
三个动词:抵达、站立、仰视。
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无缘无故来到陌生的地方——天外来客那样无所依傍。积雪和木桥预示着前路,巨大的、缥缈的空间,让他止步不前。所有的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冷漠和孤独。一场梦境。
那么,这里带来了疑问,一是K到底是否知道他的目的,二是他是否了解城堡的存在,或仅仅只是在仰视不可捉摸的空间?这些都吸引着我们读下去。
我相信,这一段开头启发了后世无数的电影和小说。
人物
《城堡》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共43位。——
K
村民:桥头客栈店主汉斯及老板娘、制革匠拉泽曼、鞋铺老板布龙斯维克(拉泽曼的连襟)、喂奶的女人(城堡里来的姑娘,可能是城堡公事房勤杂工的女儿、布龙斯维克妻子、男孩汉斯的母亲)、男孩汉斯、马车夫盖斯泰克、盖斯泰克的母亲、信差巴纳巴斯、姐姐奥尔加、妹妹阿玛丽亚、巴纳巴斯父亲(消防协会成员)、巴纳巴斯母亲、村长、村长妻子米齐、贵宾饭店店主及女店主、弗丽达(K未婚妻)、酒吧女培枇(弗丽达的接任者)、埃米莉(饭店女仆、培枇同屋)、亨丽黛(饭店女仆、培枇同屋)、男教师、女教师吉莎、消防队队长泽曼、城堡入口处的菜园子业主贝尔图赫、客栈旧主汉斯、无名车夫。
城堡方面:领主西西伯爵、主任克拉姆、总管儿子施瓦采、副总管弗利茨、助手一阿图尔、助手二杰里米亚、奥斯瓦德尔(城堡里接电话的人)、索迪尼(腿脚不便的城堡官员)、弗里德里希(城堡官员)、一位面孔白里透红的老爷(院子里赶走K的人)、莫穆斯(克拉姆和瓦拉本内的村秘书)、消防专家索提尼 (摧毁巴纳巴斯一家的罪魁祸首)、加拉特(克拉姆的秘书,也是给K派助手的人)、埃朗格(克拉姆的主要秘书之一)、弗里德里希、比格尔(弗里德里希的秘书)、巴特迈尔(文书)、还有一些无名跟班。
女性
我想谈一下书中几位重要的女性,男孩汉斯的母亲、桥头客栈老板娘、弗丽达、奥尔加、阿玛丽亚和培枇。
有意思的是,在这部小说中,除了一直在发问和追问的K,真正说话的只有女性。她们才是有血有肉的人;其他的,虽然也安上了名字,只是像戏剧中的木偶背景,无知无觉。
故事的开始,角落里那个喂奶的慵懒的女人——后来我们知道了,她是男孩汉斯的母亲——因为穿着和神态与周遭格格不入,引起了K的注意。K了解到她来自城堡,对此挂上了心。此时,K心心念念地是上城堡,找到克拉姆,谈妥一份工作。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全世界通用的办事程序,在这里遇到了层层阻碍。此时是抵达的第二天(T2)。
T3和T4,K与老板娘有了两次重要的谈话。一次是在K与弗丽达订婚之后;一次是村长否认其土地测量员工作认命之后。这两次谈话透露了很多细节,包括老板娘与克拉姆的关系,弗丽达与后者的关系,老板娘和汉斯的婚姻、桥头客栈的来由等等,也揭示了K的处境每况愈下——被赶出了桥头客栈。
T5至T6,K与奥尔加的谈话。这一次冗长的谈话,可谓全书的高潮。我们通过奥尔加的讲述,逐渐明白了,城堡无所不在地控制下,村民们仿佛困兽一般,在权力的牢笼中相互缠斗,而不自知。更诡异的是,奥尔加用平淡而自然地讲述着荒诞的故事——
巴纳巴斯的父亲,为了得到宽恕,必先证明自己有罪,而官府又都否认他的罪。有人说,卡夫卡揭露了“圣恩”的不可琢磨。人类需要被宽恕的原罪到底是什么?在存在主义哲学看来,人不是上帝提供的,是自己认为的,而且也是他愿意成为的那样。如果将城堡比作上帝,那么老头渴望被赋予为有罪还是无罪的结论呢?“先求求你证明我有罪,再求求你宽恕我有罪”,他卡在死循环的接扣,看似努力的奋斗,皆是指向虚无的结局——这大概就是加缪所言的“逻辑性荒谬”——过程是逻辑的,结果却是荒谬的。
奥尔加为了找到那个被撕信件的信差,有两年多,每周至少两次,在贵宾饭店的马厩里跟跟班们厮混。她还把巴纳巴斯送去当新的信差,接受同样荒谬的羞辱,只是为了使“那个受侮辱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忘掉侮辱”。
事实上,重读这一章,我疑惑起来。到底他们可悲还是可憎?!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巴纳巴斯一家人(除阿玛丽亚)在求取莫须有的宽恕时,践踏的是自我和彼此的尊严,他们将自我贬低到最卑贱的地步,来求告不可预知的怜悯。这让我想了起契科夫的《小公务员之死》。
奥尔加、弗丽达和培枇都宣称爱K,实际上她们爱的绝不是K这个人。她们爱的是外乡人能带来的改变,给生活带来的一线转机。她们把K当作了救世主。只是,七天时间,她们也看清了,K并不试图改变什么,而只是渴望融入到这个酱缸一样的村落中,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更加意味深长的是,企图拯救K的恰恰是最卑微的培枇和车夫盖斯泰克。K第一天在街上迷路时,盖斯泰克为了不让他在窗前站着,冒着严寒也要驾车把他送走。末章中,又是盖斯泰克,他不单让K进家门,还希望给他一份马夫的工作。这是不是预示着K被接纳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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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我越来越重视小说中人物的张力。因为之,故事才能丰满,厚重和复杂。就像《城堡》中的K,有时候像一只蹦跳的猴子,有时又如碰壁的白鼠,他用各种东拽西扯的滑稽戏,解开了暗室中一个个绳索,掀开了厚厚帷幕的一角,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幽微曲折。如同落石击起微澜,闪电划开黑夜。文字铸成了利剑。
有人说,阅读像恋爱。这几天,拿起书恨它,放下书想它,吃饭时惦记,做梦时琢磨,心里忽上忽下,脑子晕晕乎乎。可不就像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吗。
现在,这场短暂的“恋爱”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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