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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我还是居住在外祖父家。我们那时候上学起得往往很早,奈何冬天昼短夜长,五点刚过就得起床,5点半出发,6点之前到校。记得有次我叫一个同学一起上学的时候天色尚早,还是一片漆黑,除了肆无忌惮到处奔走的北风,头顶天空只余几颗寒星。但到校上完第一节课我就撑不住了,浑身发热,直冒冷汗,头晕目眩,恶心呕吐,于是赶紧找班主任王老师请假。努力挣扎着走回了家,给外祖母说明情况,她略微思考,就得出了我被那家早已过世的老婆婆“怪”了的缘故。“怪”,在邵寨话中乃是“作怪”的意思,有点类似于民间传说中的“鬼上身”,就是指沾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肉眼看不到,至今也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外祖母连忙取来烧酒,也就是白酒,盛放在一个白色瓷碗里,然后拿来一张白纸,浸入碗中,用火柴点燃,待酒精燃烧起来,纸片全部烧成灰烬,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手指蘸了温热的酒液涂抹在我的额头、脸庞、脖颈、前胸和后背上,算是用物理方式降低体温,也就是利用酒精易于挥发的特性。至于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在请求鬼魂离开,乞求神仙降临,也就是驱邪治病,祈福禳灾。
然后我就睡过去了,房间内充满了酒精燃烧后的来自于粮食酿造的酒香,还有七彩阳光照耀在被子上升起的温暖、干燥、好闻的味道。等我醒来,已是晌午过后,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感觉出了一身热汗,已经甩脱了病魔的操控和摆布,重新变得生龙活虎。美美地吃了一顿晌午饭,除了饱腹感,就只剩下满心的舒坦。
以前就说过,我回到自己家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邻居家军利大大在树上折槐米时扔下的铁钩砸中了我的脑袋。所产生的后果就是我右边头顶被缝了七针,至今那个地方“寸草不生”,因为毛囊完全被破坏掉了。
伤口愈合以后,祖母就紧罗密布地替我操心“叫魂”这件大事情了。祖母收拾好所用的物品,其实就是用红布缝制了一个类似“香包”的东西,上面用针线“五花大绑”了一枚铜钱,不外乎“康熙通宝”“乾隆通宝”这种比较常见的铜板。如果没有铜钱,那就用分分钱,就是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的硬币。最后将之缝在我的外套内里的胳肢窝处。到底这样做是什么样的一个原理从来无人知晓,也许这就是风俗习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
祖母叫上了婶子,从坳里来到塬边我家居住的窑洞,再喊上我的母亲和妹妹,作为陪同参与人员。然后一行五人来到当天的“案发地”,祖母找到那个点,然后做起法事来。但见她拿着一只空的白瓷大碗,一边绕着这个点不紧不慢地行走,一边用筷子敲击白碗,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口中念道:“兵兵,回来!”队伍后面的人,除了我,其他人一边跟着走,一边齐声回道:“回来了!”
这个仪式大概持续几分钟,正转七圈,紧接着,反转七圈。然后回到堂屋,将那只白碗平放在大案上,里面盛满清水,最后拿四根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央。
我小时候对这件事很是好奇:为什么筷子能够一柱擎天地立在水中央?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我认为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于是亲自下场,试验了好几回。但不知道是不是“心诚则灵”的缘故,我一次都没能成功。
祖母肯定知道原理,但我不能问,一问准犯忌讳,免不了一顿训斥与呵责。此外,别小看农村妇女,她们虽然识字不多,但是懂得道理不少,比如初中我从外祖母讲述勤俭持家、崇尚节约的故事中听到了“细水长流”这个词,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当时我极为诧异,还把这个“伟大的发现”说与父亲知晓。没想到父亲却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告诉我,千万不要小看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特别是农民,身上闪耀的智慧足够你一辈子学习和观摩。
大案之上又是另一只碗,装满麦粒,中间早已插了三支点燃的线香。祖母拉着我跪下,咕哝着我听不懂的言辞,一番神情恭谨的祷告之后,站起身来,取来切面刀,拿在手上用力挥去,四根柱子一般的筷子被斩飞出去——这就算是驱除邪祟,治疗冤疾。
后来祖母过世了,叫魂这门邵寨塬上古老相传的替人招魂、驱邪治病、祈福禳灾、送瘟送神的民间仪式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慢慢地失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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