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方的春天总在淅淅沥沥,天空忽明忽暗,天气也时而闷热时而凉爽,然后在某一场雨季之后,夏天燥热的气息如锅盖一般笼罩下来。
我一直不喜欢夏天,因为湿得快要析出水来的空气,无时无刻不在飞舞的虫蚁。高中校服是透透的白色衬衫,跑操的汗水胜过502,轻轻松松就能把衬衫粘在背上。
我确实不喜欢夏天,因为它总是和记忆一样忽然而至,将多年以后的我打得措手不及。于是就在衣柜里望见那排白色衬衫的时候,我还是毫无防备地,再一次跌进了那些夏日里。
青春的意象是橘子汽水味的晚霞,带着暑气的晚风。是少女的长裙飘飘,少年的白衬衫翻起一角。是蒲公英疯长覆盖了梦,时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愉悦,漫长,永不结束。
是体育课隔了整个草坪的寻找,是大课间眼神下意识瞥向窗外。是每周一在操场上升国旗,他是升旗手。大家都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的思绪飘飘悠悠,不经意就落到他身上。
好像只要我系好鞋带,就可以去找他。
我原本不喜欢夏天的,他的一切却都和夏天有关。
2
那是2015年普通的一天,有些秃顶的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我们在讲台下听得昏昏欲睡。乍然间前门投下一片阴影,是他受数学老师之托,来我们班借三角板。
穿着薄荷色卫衣的少年从我身旁掠过,留下一阵清凉的风。
早就听过他的鼎鼎大名了,数学老师的表扬名单里,十次有九次都有他。
“大家解题不要那么死板,灵活一点,我5班的数学课代表xxx啊,想到了另一种解题思路……”
“这次考试我们15班的平均分超过了5班,很不错,但是最高分只有94,比xxx低了2分……”
“和大家讲个好消息,xxx这次数学考了年级第一!不愧是我的学生,你们也要向他看齐啊!”
从数学老师那里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和现在看见他的感觉一样,逆着光,是遥远的,有些耀眼的存在。
再次见到他就在不久以后,初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我们都被分到了实验楼,物理教室的仪器散发着冷冷的光。
那张数学试卷并不简单,考完了就有同学开始对答案。我夹在各路答案的洪流中,对着纸上凌乱的草稿,一边胆战心惊,一边默默祈祷。
突然有人喊了这个名字,坐我旁边的男生应了一声。我望过去,被那一抹薄荷色晃了一下神。
我的大脑反应很快,抓住他就问:“嘿!你是不是xxx?”
他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
窗外是一阵风过后窸窸窣窣的响声,光影被叶子切得稀碎,照进来就形成一条条闪烁的光束。已经春天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他正要和朋友对答案,而我莫名其妙的询问,将他的动作生生打断。我没有解释我怎么知道的,转头就开始复习下一门英语。直到他移开目光,我的嘴角才慢慢扬起。
我考了和他一样的分数,95。我的名字终于和他一起,出现在数学老师的表扬名单里。
3
初三下学期的学业很紧张,我们开始习惯突如其来的考试和排名。我以为自己最后的初中生活就要以这样被学业霸占的生活里枯燥地重复,可就在距离中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学校根据前几次考试的平均分,出了一张年级前60的名单。名单里的同学从原来的班级抽出来,组成提优班分配新老师,以应对重点高中的自主招生。
于是在2016年夏天,某个闷热的早晨,我拎着几大包书和资料离开原来的教室,独自去往实验楼。
周围都是顶尖的学霸,平时作业就是高手过招,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在那张名单里,也看到了他的名字。
人生最巧妙的成就之一:和暗恋的男生同班了。
和所有青春期少女一样,我总有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我会在他无意经过时和同桌大声聊天,会频繁去厕所以经过他身旁然后瞥一眼他在做什么。会装作自己很厉害的样子,下课看作文书,和年级第一聊作文题。
二模结束,好多同学挤在后面黑板看成绩,包括他。我也去了,看到他指着自己成绩那一栏。少年白皙的手,骨节分明。
那一次,我考得比他好。
也有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而这些瞬间都发迹于我严重的偏科。
我那时候不够高,和他隔了两排,唯一不刻意的交集是收作业。
有次物理的课堂测验很难很难,铃声已经打响了我还没写完,只能死死按着试卷,渴望用最后的时间随便填几个答案。说不定能蒙对呢,多个0.5分也好。
他来收卷了,我一边祈求一边笔走如飞:“等一下,等一下!”
他并不领情,试卷被“哗”的一下抽走了,答案上留下不长不短的墨痕。
我在原地恍惚。
我化学也不太好,化学老师在课上总是提问我,让我去前面讲题。我故作淡定,用刚学的课外知识大摆了一道:“第一题,能使澄清石灰水变浑浊的有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
我看他一眼,“这边它说无色无味,所以排除二氧化硫……”
化学老师表示赞成:“嗯,很好,不过我们初中只要知道二氧化碳就行了啊,二氧化硫是高中的知识……”
我心想: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为了显示我很厉害嘛……
坐在最后排的他好像在走神。
夏蝉每叫一声气温就上升一度,操场的蒲公英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电风扇悠悠转着圈,试卷也哗啦啦四处飘。
去操场散步了两圈回来,还不想回教室,于是看一群少年在走廊上唱歌。微风带有丝丝暑气飘向我,我的目光总能拨开暑热,准确降临在他身上。
有些人青春的开端就是这样安静,安静地唱歌、吹风,等待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4
或许是命运的交错吧,2016年夏天,我和他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我在2班而他在1班,我从英语课代表光荣卸任的时候,他从数学课代表升成了班长。
军训不算很累,顶棚为我们投下大片阴凉。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的时候,我们没有经验,手总是飞起来。
旁边同学教我用食指和中指夹紧裤缝,手就不会飞了,我屡试不爽。
直到那次当我站定,风还在旋,隔了漫漫人群,我的目光刚好聚焦到他的脸上。一个暑假过去,他有些晒黑了,但比起旁边同学还是很白。白到发光。
我们周围是一整个盛大的宇宙,教官和同学都是不重要的星球。我顺着我们相撞的眼神,一直飞一直飞,似乎就可以沿着时光流逝的轨迹,回到初见的那一天。
“向右——转!”我木木地转身。
教官的目光刺过来:“那位女同学,手不要飞!”
休息时间,小卖部总是挤满了人。为了买一包餐巾纸,我挤在人流中晃来晃去,不知道经历了几个世纪,才终于站到柜台前。
刚想说话,有人捷足先登了:“一瓶维C,谢谢。”
熟悉的声线,我极其敏感地侧了头,发现是他,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躲。
当时的我奇丑无比,因为怕热所以剪了男生头,一张大脸硬生生怼在脖子上,像铁钳捏起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他没有认出我,幸好幸好。
因为中考和军训的成绩好,他被选上去当升旗手。
每个周一的第一节课,刚打下课铃,我就看见他从我们班门口跑过去,像风一样。等全校人慢悠悠走去操场时,他已经换了制服站到了出旗队伍里。
那么多人穿着一样的制服,脸盲的我实在分不清,可好像每次我都伸长了脖子,试图找些什么。
妈妈说这样脖子会变长,应该是这样的。
5
2017年的夏天是忽然而至的,我们没来得及换下针织衫,也没来得及屯纯净水。午饭过后,某些班的饮用水就告罄了。
我和往常一样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边晃着脚一边和朋友聊天,聊到好玩的地方笑得喘不上气。
突然有人叫我,我猛然转头,是他,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我们班饮用水不够了,能不能先到你们班买一桶?”望着他澄亮的眼睛,我有些呆住了,直到他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还挥了挥手里的五块钱。
我这才反应过来,燥热的情绪瞬间涌上脸。慌乱之中我只应了声“噢等一下”就跃下了长凳,跑进教室去找生活委员。
那是我们第二次对话。
数学午练是熟悉的南方小题,应该不难吧,我却一题也写不下去。教导主任巡查时经过窗外,而我折起草稿纸开始扇风。
夏至还没到,为什么已经这么热了?
6
好像大多数人在青春期都是这样,在应试教育的重压下,没有时间好好捯饬自己,就像最黯淡的那颗星星,隐没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
可一旦遇到喜欢的人,这颗星星就会聚集了全身的能量,用尽全力去发光。
我出黑板报,是为了画完之后在角落署名的那一刻,会幻想他来我们班考试的时候能看见。我去办公室给月考的试卷分班,是为了偶遇作为班长的他。就连听讲座,我朋友都在帮我找离他近一点的位子。
又或者不喜欢晚饭后去操场散步的我,开始陪同桌散步了。
我当时语文成绩还可以,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朗读。语文老师站在前面,他在我们班隔壁的最后一排,明明很近,我想,不过五米吧,可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
就像初三的时候,我在10班,他在9班,我们之间也隔了一堵厚厚的墙。那意味着体育课不能上同一节,活动课距离好远,意味着我看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当时加入了学校的江南文学社,想让他知道我也很优秀,想让他注意到我,就疯了一样写写写。大家都在刷数学题的时候我在做摘抄,大家都谈笑风生的时候我在写作文。
后来我把那些报纸拿出来,我的作文,从一开始的末尾冲到最后的头版。
可是他后来说,那些报纸,他们班人很少看,常常是发下来就当草稿纸了。
就像盛淮南从来没读过洛枳的作文。
他原来就并不关注我的,不是吗?就算我送他圣诞贺卡、祝他新年快乐,文理分班之后也常常去往他的楼层,假装和朋友聊得热火朝天实际上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在班里做着自己的事,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的暗恋他一定察觉到了,却可以假装不知道,问我要其他女生的联系方式,来我们班给其他女生送情书,和我旁边的女生聊得很开心。
他是个中央空调,可是暖风很少吹到我身上。
那些我自以为如言情小说一般梦幻的情节,其实都是阳光之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
7
高三那年夏天,临近高考的时候,学校请了一个数学教授来开讲座。
那个教授一本正经地透露:大家可以多看看双曲线的填空题,有个出卷老师每年必出双曲线。因为他失恋,很喜欢一首歌——《悲伤的双曲线》。
我们也像两条悲伤的双曲线,一开始就奔赴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每次一次我以为的相交,都只是我遥望太久而产生的幻觉。
可真的是幻觉吗?那些即将相交的时刻,仔细想想,分明是我自己先扭转了方向啊。
我就像一只胆小而被动的兔子,人群来了就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寻找。找到他的身影我会激动不已,然而被他看见了我却会逃跑。
想起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你在躲我。”“你又躲我。”“你为什么要躲我?”“我许的圣诞愿望,你不要再躲我了。”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不够大方,甚至不够勇敢。而那时的他是人群中最突出的存在,一切都清白而耀眼,校服的白衬衫承载了所有少年意气。
而且他并不喜欢我。是的,当时的我那么差劲,他一定不会喜欢我的。
我总想着等我什么时候留了长发,自信一点,温柔一点,再瘦一点,褪去了骨子里那份胆小,可以在毕业那天跨越人山人海,跑着去拥抱他。
就像拥抱错过的勇气。
可时间毕竟不等人,约定好“我在未来等你”的千昭和真琴,还是躲不过黑板上那句“Time waits for no one”。
我本该明媚的中学时代,就在那些不够完美的夏日里悄悄溜走了。
连带着那个年华里青涩的自己。
8
2019年高考,我们没考到同一所大学,却考到了同一座城市,陈见夏和李燃最喜欢的南京。
八月长安说不是所有的坚持都会有结果,但是总有一些坚持,能从一寸冰封的土地里,培育出十万只怒放的蔷薇。可是八月长安也说所谓浪漫,就是没有后来,美好恰恰在于其短暂。
我们在各自的大学风生水起,回忆在无人的角落慢慢生灰。整整四年我们都没有再见。
我留了长发却没有瘦很多,乐观开朗是我最近的人设。我不温柔也不好看,美瞳和化妆增添了我不少信心。我没有成为最想成为的那个完美的人,但我开始明白:当下的我就是最好的我。
2023,这是高考之后的第4年,我认识他的第8年。
毕业之前,我和高中同学约了一局剧本杀,也喊了他。本来以为他不会同意的,但他居然来了,穿着黑色卫衣推门而入,和我说了声“哈喽”。
这一次我没有逃跑。被他的目光捕捉,我主动留下了。
他的脸在灯光下越发白皙,鼻梁很高,眉眼分明,笑起来依然有当年那个少年的风采。还好我穿了裙子也化了妆,坐他对面也不是聚不到一点光。
我故作娴熟地给大家分析线索,触角四面八方地往外探索真相,其实镇定的佯装之下我的内心早已风波四起,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就是那时候黯淡的我如今用尽全力发光的模样了。这就是我的多年以后。
你看到了吗?
他毕业的那天是2023年6月16日,我高烧不退,心思跨越了南京三个区,身体却还被迫停留在原地。而我毕业的那天是2023年6月20日,他已经离开南京。
学校留我到6月21日,2023年的夏至。
想起2016年的暑假,郭敬明的小说《夏至未至》因为要改编成电视剧而火了一把。看到他在QQ空间分享了书里的一句话,于是我也买来,夹在一堆数理化的参考书中间。
妈妈在书店付款的时候若有所思,而我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我就像《夏至未至》中忧伤而单纯的立夏,遇见了温暖的傅小司却没能抓住,于是我们之间的故事线永远停留在夏至之前。
直到我勇敢迈出了那一步,我们的时间才终于流淌起来。
从2015到2023,8年了,夏至已至。
写于2020年3月,修改于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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