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5 三百零五课
古文经典交流学习群 郭老师
郭志强，1996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历史系 ，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政史地》编辑部主任。
12.13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语音整理
上一章孔子评价子路“片言折狱”到底是褒还是贬有争论，但是在这一章里，我们基本上可以看到孔子对于断案的真正态度。
孔子在鲁国曾经担任大司寇一职，相当于现在最高法院的院长，所以他每天的基本工作就是要“听讼”，也就是来断案，看诉讼双方的争论到底哪一方有理，并进行判决。
文本理解起来并不难，就是孔子说，关于司法断案这件事，虽然我当过大法官，但是我的断案能力很一般。“吾犹人也”，就是和普通人相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我的目标就是“无讼”，就是没有人打官司。这就和子路“片言折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孔子的愿景是“天下息讼”，官司越来越少才好，因为官司少就意味着纠纷少，社会稳定，天下大同。我们假设一下，让韩非子来面对“听讼”会怎么做？那就是只讲法律条文，不看人情，一切照规矩办事，因为韩非子是法家的代表人物。而孔子希望天下“无讼”，所以他成了思想家，成了教育家。法家凭法律办事，教育家选择了道德教化。一切凭法律办事，那就像律师一样，通过打官司，他可以赚钱，当然希望打官司的人越来越多才好，才能凸显这个职能部门的重要性。
因此，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出，孔子断案的标准应该要比子路高不止一个等级，他不仅考虑案件本身的是非曲直，更考虑这些案件产生的社会根源，并且去力图消除它产生的根源。这是一般的法官难以做到的，也只有一个政治家、思想家才能够想到这更深的一层。
孔子的这种司法理念深深影响了弟子曾参，《子张篇》里记载，曾参弟子阳肤要去做监狱长，曾参就嘱咐他说，“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曾子的这个思想明显受到孔子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他的法治思想与孔老师是一致的。
李零讲解
“听讼”，是听人告状。孔子当大司寇，听人告状是他的本职工作。但他老人家并不怎么热爱这份工作。他说，他听讼判案的能力很一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的理想是根本就没人打官司。
天下讼息，是古人幻想的理想世界。孔子热爱这种理想，当然不会热爱打官司，也注定当不了法家。
孙中兴详解
这章讲的是孔子对待人民司法诉讼的态度。
孔子说：“司法审判要听双方之辞，这点我和别人一样，但是，我更希望的是人民彼此之间没有诉讼的必要。”
《礼记·大学》也有这句话，但是多了“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一句，也就是说：“让那些没有具体证据的人不能随便诬陷别人，让人民不敢随便无理就走向诉讼之途。这才是治国所需要知道的最基本要务。”
《周礼·秋官司寇》强调：“以五刑听万民之狱讼，附于刑，用情讯之；至于旬乃弊之，读书则用法。凡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凡王之同族有罪，不即市。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这是非常慎重的程序，重点在于“求民情”，也就是“了解事情的真相”。
包咸说：“使无讼，化之在前。”王弼也说：“无讼在于谋始，谋始在于作制。契之不明，讼之所以生也。物有其分，职不相滥，争何由兴？讼之所以起，契之过也。故有德司契而不责于人。”这其实就是《大戴礼记·礼察》说的：“凡人之知，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孔子的“必也无讼”的前提是“以礼治国”。他在《先进篇》时就批评过子路不懂得“为国以礼”。子路就算能“片言折狱”，也只是治标而不是治本。这也呼应《易经·讼卦》所说的“君子以作事谋始”。“作事谋始”，想周到了，才能无讼。
秦汉古籍中有一个孔子审理司法案件的故事：孔子当鲁国的司法长官（大司寇）时，有一对父子互相诉讼，孔子就把父子俩抓起来关在监狱中，三个月都没审理，也没判决。后来那个父亲受不了，就撤销告诉，孔子就把父子俩给放了。这让负责国政的季桓子很不高兴，怀疑孔子当初跟他说要提倡孝道，才会有好的国政，可是现在连一个不孝的儿子都不能明快地处决，却加以释放。孔子因此说了一番大道理：君上不好好教导百姓，不知道以礼教民，却让人民迷惑在繁琐的法令之间，动辄得咎，这是为政者的错，怎能怪到人民头上呢？（《荀子·宥坐》《说苑·政理》《韩诗外传·卷三》《孔子家语·始诛》）老子《道德经》上说“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讲的也是同一类事。
另外有一个孔门德行门弟子仲弓请问孔子对“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的看法，孔子回答的是“刑政相参”，不可偏废，还解释说，首先是要“以德教民，以礼齐之”，其次才是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仲弓接着问到“听讼”，孔子更是嘱咐要慎重，要考虑到父子和君臣间的感情还推究和考虑，根据动机的善恶，来决定处分的轻重，并且要掌握事情的全貌，还要公正审理。所有案件要讯问三次，从犯要从轻量刑，可疑的案件要广泛征求群众的意见，不确定的案件就要赦免，定刑轻重要根据过去的惯例。颁发爵位要在朝廷公开，和大家共享荣耀，处分犯人也要公开在市场上进行，让大家一起来唾弃他。仲弓后来还问了审理案件的官员有哪些人，孔子回答说，是由管理刑狱的官员，向上层主官层层上报到大司寇和君主。最后让君主作裁决（事见《孔子家语·刑政》）。
在《孔丛子·刑论》中，孔子也数度提及“听讼”：首先，听讼必须让双方能完全表达自己的说辞，然后从他的说辞或情况来考虑。曾子请问孔子“听狱之术”，孔子的回答是：“要以宽大之怀治理，宽大就要明察犯罪事实，要考虑到个别的状况，特别是要注意他的说辞，他的不得已之处，以及这件事情的合宜之处，再做处置。”
其次是仲弓请问孔子“折狱”的事情。孔子回答说：“古代听讼者会考虑到犯人的贫贱、孤独、鳏寡，老弱无依等特殊状况，替犯人找活路。如果只是小过，就加以赦免，以确保老弱不受刑的先王之道。”（《孔丛子·刑论》）
最后，孔子提醒子张：“古代的听讼者考虑行为者的动机，能有机会让人活，就不要让人死，万不得已才用刑。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让人民知道整个过程。可是，现在的听讼者不管行为动机，只想着除掉这个坏人，所以想来想去就是杀人了事。”（《孔丛子·刑论》）
以上种种慎重，都不是子路那种“片言折狱”所可同日而语的。
酒哥按：其实商鞅等人的理想也是无讼无刑，商君书几次三番强调目标是“以刑去刑”，只不过商君书认为只有轻罪重判才能达到最终无刑的局面。目标一致，各人所采路径有异。那么孰优孰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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