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二）

刚坐下，前面做头发的阿姨转过头来，原来是妈妈以前的一个朋友。她连声赞叹着妈妈气色不错，比刚生病那会儿好多了。妈妈也昂昂应着。那个高个子男理发师笑着说，还是闺女照顾得好。阿姨转过头去说: 可不是嘛！我们村有个人姓李……

老李的老婆五十出头得了脑梗，急性的，很严重，严重到在医院急救室呆了好多天，医生出来跟他谈，说救活的可能性很小，即使救回一命，可能也是个植物人，建议不要救了。

旁边听着的胖老太插嘴说，可不是，活着也是受罪，还给别人添麻烦，不救吧！

我也说，是啊，糊里糊涂走了也是一种幸福。

阿姨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老李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只管救是了，不管活了是什么样，我都接着，只要人在就好。

就这样，医生全力抢救，在医院住了几个月，最后人救过来了，但是什么也不能做，植物人一般躺在床上，不会说话，不能动，拉屎撒尿都得靠别人。老李一点也不嫌弃，精心侍候，毫无怨言。五年里就几乎没出过门，和病老婆一直待在家，给老婆按摩，揉搓，活动筋骨。开始的时候，还只能吃流食，一口一口喂，躺着吃。慢慢地，老李试着把她扶着坐起来，自己在她腰背后顶着，或者垫上枕头喂饭。后来，一年年过去，会坐了，还是不知拉撒。女儿买的特殊椅子，椅面上一个大窟窿，屁股光着坐上去，像小婴儿的坐车。老李看着心疼，说冻得冷冰冰的。后来就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婆子渐渐知道啊啊地叫，表达自己的愿望，比如要拉要尿了，就啊啊叫着拉老李的手塞到自己屁股下，老李就明白了。吃饭也渐渐能吃干的硬的了。现在老李吃大米，老婆子也吃大米，老李吃拉面，老婆子也吃拉面。老李高兴得什么似的，用轮椅推着老婆子出来。轮椅上的女人坐得端端的，见了认识的人就啊啊着说话。

二十多年了，老李感叹，你们说我有没有功劳？当初要扔也就扔了，没扔这不还有个人，我也还有个老婆，回去啊啊和我说话。我们都说，那抵啥用？你天天给她抓屎抓尿的。老李说，那有啥，咱自己不拉屎拉尿？一样样的。

我们村还有一个老汉姓王，老婆也梗了。大夏天，日头火辣辣的，老王把老婆放在树荫下。一会儿树荫移了，白晃晃的阳儿晒着老婆子。别人说，你快去把老婆推一推。他坐在阴凉处一动不动，没好气地说，晒死她算了。最后还是旁边有人走过去推了。老婆可怜巴巴的，两眼泪花花的……你说，同样是病了，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眼里有泪，肯定心里有话……”胖老太说，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