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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此文由原创作者钟小盐授权转载,滤镜文刊公众号原文】
己亥年,阳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叼着香烟,悠然的喝着咖啡,谈论着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城市。伴随西医的理念流传和深入,道边儿的西药店开了一家又一家,一直以来死死守护着祖传配方的中医世家们迎来了史上最严峻的挑战。而西医们却穿着当地百姓的朴素布衣,四处敛财。他们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狡黠而圆通,邻里之间的大小事情,他们都愿意掺和。就算是这样,贫穷了这么久的阳城百姓,有谁又能拒绝一个有钱人的帮助呢?
阳城有家大药铺叫赵记,规模大得很,分店也多,经营的相当不错。赵家有一个少爷和三个姑娘。前些年洋人初至,风靡的西医技术和洋人诡异的算计几乎打垮了赵家。老爷子怕洋人再使阴招,思前想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先把姑娘们送去留洋,学习西医知识,学成归来报效祖国。这样一来,他们再想对付赵家的话,恐怕需要多考虑考虑这些“友好”的因素。
老爷子带着儿子艰难开拓,好不容易一番奋斗,挽回了局面,药店规模逐渐恢复,风波已然过去。稳定了之后,老爷子让她们回家,谁知洋人已经视这三个姑娘如同骨肉一般,举手投足都像个西方的小姐,他们哪里肯放?一听这个,赵老爷子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终于在临终之前,把姑娘们都请了回来。
老爷子曾经说过,姑娘们回来了之后,恐怕短时间内不能适应咱家的规矩,索性就一人给一间门铺,按她们的意思各自发展。毕竟这么多年不在一起生活,也不能硬拉着她们做事情,不如自由一点,免得心生怨恨。老爷子没了之后,赵九少爷顺理成章继承父业,管着家里的大药房,他也依旧遵照之前的约定,鼓励三个姑娘自己养活自己。一旦有什么困难,家里面一定帮着克服。
人心隔肚皮,做了几年的洋姑娘,难免就有人入了戏。三个姑娘之一的赵婉一直怀揣着不正常的念头。她先入为主地接纳了洋人的思想,熟悉了西医药店的运营。在她看来,这个阶段中赵九爷的决策并不正确,前景也不如他讲的那样开阔,所以利润才会那么少。她开始与洋人沟通,在自己的店铺中逐渐地放下了赵家的老配方,开始钻研西医。虽然同样都没有赚多少钱,生活一如既往的拮据,但她就是坚定认为这条路是对的。
终于,她说动了最近脑子一团浆糊的赵香姑娘,今天她俩要“弹劾”赵九爷,趁机脱离赵家,彻底出去单干。
赵九爷回来后站在堂屋里,呆呆地看着地上被扔得四零八落的物体。烟袋锅子,小药碾子,锡酒壶,茶壶茶碗,瓷痰盂儿,鼻烟儿,还有一个被踩地瘪瘪的小风筝。小风筝惨兮兮地落在地上,木架子搭的纸皮,原来是白色的,时间久了已经泛黄了。没有绳线和轮轴,毕竟是小时候的玩具。一个白白的鸽子描在布上,架子给了它一个翱翔的姿势。仔细一看,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鞋印儿。
赵香就站在他面前,气呼呼地看着他,小脸通红,手里还捏着一张脏兮兮的纸。“赵老九!我再也不跟着你了!”赵香把纸扯了个稀巴烂,玉手往空中一挥,片片洒落下来,雪花一般。
赵九爷皱眉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瞧了一眼赵香。他没吭声,别的没碰,,只是弯腰捡起了风筝。绕过赵香,走向堂里。
“你撕的是啥玩意?”赵九爷坐上了自己的花梨太师椅,心疼且仔细地拍着小风筝上面的灰尘,轻轻吹着,用自己的光面锻子仔细地擦着上面的灰尘,任由纸屑满天飞舞洒落在地,他还是不急。
“三年前,你给我写的保证书!”赵香挑着细细的眉,冷笑着说道,“你说你不干涉我们姐们儿三个的铺子,你没做到!”
“我哪没做到啊?”赵九爷哼哼笑了两声,看着小风筝上的鸽子,掰着后面裂开的木架子,问道,“我管过你们?你们有困难了,我给你们拨钱,你们没事儿,我也不问,我还得怎么做?”
赵香嘴角抽动了两下:“那我们姐们儿要单干,你怎么不同意?我都和那边说好了,今天换牌子改门面,你怎么就让人拦着呢?还骂人家,人家多不乐意你知道吗?我们姐们儿是不是做什么你都不同意?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姐们儿?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老爷子啊?老爷子在的时候也没说过不同意我们单干!”
赵九爷冷冷地抬眼看着她,简单地问道:“赵婉让你来的吧?”
赵香默默无语了,她微微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赵九爷看了一眼外面又低下了头,说道:“都是一家人,来都来了,就进来呗,谁还能打你?”
说着,赵婉姑娘背着手跳进来了。敞开了旗服,衣领高耸,如同马鞍,遮住了半个脸蛋,狭小的衫裤紧紧地箍着前胸和双腿,脚上竟然还“哒哒哒”踏着亮油油的小皮鞋。细细的眉,大大的眼,油头粉面,一进来就机警地看着周围,好像谁要出来给她一棒子似的。
“是婉姐让我来的,如何?”赵香见她进来了,便有了底气。赵婉是最先提出来分家单干的,她在这方面有着充足的经验,赵香相信她一定能让赵九哑口无言。
反回头看赵九爷,还是没有抬头,自顾自地修理着风筝的木架,把掉落的关节搭上,努力地在桌子上立着。
“香儿,别跟他废话!”赵婉说道,“赵家已经不行了,连咸菜疙瘩都吃不起的人,穷得不行,怎么光宗耀祖?”
赵香回头看着赵九爷,问道:“是真的吗?”赵九爷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两个姑娘呵呵大笑,拍手叫来管家:“茂叔!来!给赵婉拿两个咸菜疙瘩!不收她钱!”
其实老茂一直在后面偷听着,不敢乱说话。一叫他,他才挑帘儿出来,仔细看了一下大家的表情,象征性地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赵九爷说道:“香姑娘要和婉姑娘一起走,说咱家穷得连咸菜都吃不上了,以后肯定不行了。”
老茂慌了,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赵香和赵婉,直往凳子上拽:“二位姑娘,快别这么说了!哪有的事情!今早儿九爷还跟我们说,今晚要给姑娘们买只土鸡炖汤喝,怎么了这是,快坐下,别气着了。”
赵香摇了摇头,甩手拨开:“不用你跟我讲这个,赵九的底子我知道!不就是家里那点祖业?就那些积蓄,今天送人两付药,明儿开始又打些个七七八八的折,咱也不知道你是送钱还是挣钱!赵家的钱什么时候就被你败光了!”
“你知道个屁!”赵九爷听到这话,忍不住大笑着反问,“老爷子要没了那年你们才陆续回来,你知道什么?在洋人家学习,在洋人家住着,你们知道个啥?老赵家药店五百年的历史了!能是谁谁谁一两句话,说没就没了的?!”
赵婉啧了两声,居高临下般看着赵九爷:“那也是啃祖宗本,长不了!”
赵九爷一听这话,不再敷衍,正襟危坐,朗声喝道:“当今正是乱世,我赵家底财殷实,整整五百年的家业。人丁兴旺,足足九十六个伙计。赏罚分明,赵家家规变化修改,力求无怨,所管之人,无不称赞敬重我赵九。哪有啃什么祖宗本?嗯?哪里长久不了?你们学学赵傲!跟你们一样都是在洋人家住的,怎么人家就没有你们这么多破想法破说法?”
赵婉冷哼一声,抱着肩膀说道:“赵傲小屁孩一个,懂个啥?”
赵九爷点点头,冷笑着说道:“你们还问我是不是看不上你们,你们现在又看不上人家赵傲,你们就是对的?我看人家赵傲比你们强多了,没有你们那么多的破事儿!”
赵香知道在这方面说不过赵九,赶紧想了想,打算用别人的例子讲道理:“隔壁的苏家药铺,与我们差不多吧?家底殷实,人丁兴旺,怎么他家药店上两天倒了?偌大的家产有啥用,还不是四分五裂,最后跟了洋人走了西医的路?咱家的确富裕,但是哪有长久的富裕?你不变通,不和别人学,迟早要被淘汰!”
赵九爷还未讲话,老茂说话了:“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虽然在店里待的时间不长,但是九爷我一直跟着。九爷向来主张,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做决定,一味的模仿、跟从是绝对不行的!古人云,见贤思齐!见不贤咱们还内自省呢!”
一听这话,赵婉来了能耐:“你自省了吗?你思齐了吗?你知道外面的药店都怎么做?洋办药店已经流行自由取药了,想买什么药自己拿,想拿啥拿啥,生意好的不得了!你学了吗?”
老茂急得直跺脚,赵九爷一把拦住他,亲自说道:“自己拿药,他们会看病吗?不把脉,不观察,不望闻问切,怎么给人抓药?他们现在看着没事儿,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味药抓错了,自己就把自己医死了!”
赵婉呵呵大笑,指着赵九爷的鼻子说道:“你呀!不变通!”
赵九爷也笑着回问:“那西医的听诊器,先前你见过咱家有吗?现在咱们不也在用?老爷子临走的时候说过,我们不要变成西医,也不要永远守着中医不思变通,固步自封是没有活路的。只有中西结合,具备自己家药房的风格,才能长久。这话你怎么不说?你听进去了吗?那个时候,你还在洋人家感悟自由呢吧?”
赵婉哑口无言,的确,最近一段时间,赵家的药店里面确实添了许多新东西。就在七月初八,赵九找了个新道儿,开始和洋人学习了。不但进了些西医的货,而且还在研究西药的搭配,眼看着就要投入使用了。
旁边的赵香听着有点晕,傻傻地问道:“那我的药店怎么不怎么赚钱?”赵九爷慢条斯理地把修好的小风筝放回桌子上,答非所问地说道:“这个小风筝,是小时候老爷子送给你的,雪白的鸽子,希望你未来能自由自在地飞翔。”
赵香不理他,瞪着眼睛,质问道:“问你呢!怎么我的药店不赚钱?钱怕不是都让你赚了去!”赵九爷身子板往后一靠,硬邦邦的腰贴在椅子背上,他仰起头来,看着她:“当时不是你说的,你要自己干自己的,我们尽量少干涉么?”
赵香恨恨地往前紧走两步,咬着牙说道:“那你们就这么看着我赔钱?”
赵九爷摇摇头:“老爷子走的时候说了,你药店的那个形势一时半会还改不了。要赚钱啊?得发展发展再说。再说了,你不是没赔钱吗?我看你的帐,顶多不赚,哪有那么严重?”
赵香闭上了嘴。的确,回来了之后老爷子给了她一个铺子,本来要让九爷给她策划策划,她拒绝了。后来找了个洋人来设计,一下子,手术室就划去了半个屋子,摆药的地方愈发少了。现在手术也没法进行,药的存量也没有多少,只能维持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收入。
赵婉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道:“赵香现在就够惨了。一个铺子,不赚钱那不就是赔钱?现在洋人强烈要求与我们合并,眼看钱就在那摆着,我们姐俩可跟你耗不起那个时间!那要按着老爷子走时候计划的,我们没个三五年还赚不了钱呢!”
赵九爷一听这话,眼眉都立起来了,手掌重重地往桌面上拍了一下,震得刚立起来的小风筝一下子又倒了。
赵香和赵婉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老爷子和赵九和洋人打交道多年,最恨洋人瞎参与别人家事儿。当年要不是洋人出损招,也不至于把她们送出去一段时间。一看他怒了,登时都不敢言语了。
老茂赶紧拉了一下赵九爷,赵九爷没动弹,眯着眼睛,昂起了头。
“老赵家自己家的事儿,他们算个鸟?!”
赵九爷拧着眉瞪着眼,看着赵婉。赵婉有点心虚,只得侧了侧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僵了一会儿,赵九爷缓缓的坐直了,伸手又把小风筝扶了起来,立在了桌子上。
“九爷最近一直在和洋人打交道,洋人做事不仗义,眼看就要翻脸,二位姑娘莫要着了洋人的道道儿,”老茂见机行事,他知道赵九爷在气头上,要是再说什么就是不好听的话了,赶紧接过话茬说道,“洋人整天盼着咱家出事儿呢!咱家越闹,他们越痛快,快别气了!快坐!”
说罢老茂拉过凳子,扶着赵香和赵婉两个姑娘就要坐下。
赵九爷突然大喝一声,吓地两个姑娘又站了起来:“闹!让她们闹!等以后闹翻了,洋人拿她们两个当了枪炮,对我赵家一顿猛轰的时候,她们就知道哪儿才是自己家了!”
赵香完全不说话了,心里思忖着自己是否错了。赵婉倒有些满不在乎,无所谓地看着赵九爷发飙。她觉得自己和赵九爷有很多地方都聊不到一起去,聊也是吵架,不如不聊。
“洋人那块儿,我都说好了,只要你肯去,合作关系立马建立,你好好考虑考虑,”赵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厌恶地看了一眼赵九爷,语重心长地和赵香说道,“随时欢迎你加入我们,我得准备准备了,先走了。”
赵香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看着赵婉。赵九爷突然怒了,紧跑两步,扬手作势要打赵婉。赵婉吓得一缩脖子,“嗖”的跳出了屋子,“哒哒哒哒”奔出了院子。
赵九爷手停在半空中,突然往自己的脸上猛掴了一下,气的直哆嗦,咬着牙说道:“造孽啊!老爷子当年就说要把她弄回来,别让她在那洋人家住了!我当时还劝老爷子,说赵婉懂事儿!她从小总被人欺负,家里人帮着吵架打架,谁对她好她不知道?长大了能不认家门吗?今日一看,赵婉的心啊,越来越远了!”
看着赵九爷自责,老茂的心里也不得劲儿。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老爷子当年不狠心留下来的祸根儿,虽说不是什么大烂摊子,但是也绝对不好办。“
行了,没事了,香姑娘还在考虑,让她考虑考虑吧。”老茂微笑着走过来扶着赵九爷,两个人看着赵香姑娘飘忽不定的眼神,又是一阵烦心。“
香姑娘!”老茂乞求般地说道,“我一个当管家的,想真心劝您一句!九爷一直都在帮衬着你们,这大家都看得出来。你们太任性了,家里人也都不好意思说。我们知道你们受了外人蛊惑。不要紧!你们好好考虑!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啊!咱们自己家的事儿,可不能让别人随便管!有啥事情好商量,你说你来这么一出,多伤九爷的心!”
赵香姑娘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弯腰想把地上的纸片都捡起来,隐隐听见她吸鼻涕的声音,怕是哭了。赵九爷看在眼里,淡淡说道:“你不必捡这个,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何必被这一纸合同束缚?”
老茂也说:“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九爷就不同意这个,自己家人,何必像雇佣工人一样?”
赵香姑娘点了点头,没抬眼,低着头回了自己的屋子,临走,还把桌上的小风筝拿走了。
两个人目送姑娘回屋。门关上了,老茂忧心忡忡地问道:“九爷,香姑娘应该没大事儿了,婉姑娘怎么办?这是个事儿啊!咱们不能不考虑啊!”
赵九爷看了看院子里的小树,说道:“小树杈长歪了很正常,修修就好了。小时候她做错了事情,我就打过她,老爷子也没说过什么。她现在长大了,要是还不听话,我就再打她一顿!老爷子要是活着,看见她这么不听话,也得打!”
老茂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老赵家的事儿,我们自己家的事儿,谁敢管,我干死他!”赵九爷狠狠地说道,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赵九爷摇摇头,抬手抹了一下脸,说道:“茂叔,我不是怕,我是难过。当年老爷子想让她们回来,费了多大的力气!她们怎么敢不认赵家的家门?我虽然寒心,但是我是真惦记她们!她们可以不理解我,可以骂我打我,但是,想离开赵家,痴心妄想!”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茂的心里也有些许酸楚,他转身看了一眼赵香的屋门,又回过头来,痴痴地看着门外。
院子里,最近刚刚立的十几棵小树苗已经脱去了黄尖儿,放出了嫩绿的叶儿。春风一吹,满大街的呼喊和吆喝也抢不过赵家伙计努力干活时的呐喊。晌午头儿,满街饭馆飘出的甜味和香气也盖不过赵家后院的那股子甘草的冲鼻子劲儿。隔壁,原来苏家西药店的吵闹还在继续。街道另一端,洋人的宅邸隐隐传来聒噪的音乐和呛人的火药味道,进出西药店的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机械地看着手中的棕色玻璃瓶,四下寻找着清水,紧闭着眼,猛仰了一下头,才咽下苦森森的药片。走出两步来,回过头瞪亮了双眼,看着柜台里面金发碧眼的洋人得意洋洋地朝他挥手,别扭地说着“我的朋友祝你健康!”。
赵九爷猛嗅了一下鼻子,嘴里哼出了铿锵有力的快板儿书词:“药王爷他妙法高啊!脱去了黄袍换红袍呀!把黄袍供在那药王阁,黎民百姓才把香烧哇——”
抬头一看,小巧轻盈的鸽子风筝在天空中盘旋,忽得一下,钻进了云彩里,像鹞鹰一般,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喝叫。
【此文由《滤镜文刊》特稿作者钟小盐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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