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对道家的印象，来自一场场白事。
村里有人去世，请来道士先生做道场。纸钱烧起来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锣鼓敲起来的声音，震得人心发慌。子孙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道士先生戴着黑帽子，穿着黑道袍，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没有表情。
我躲在大人身后，又怕又好奇。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道”，只觉得那场面有点吓人。人死了，要请道士来安魂，要看风水，要扎纸房子，烧给死人用。房子扎得跟真的一样，有院子，有家具，有家电。一把火烧过去，浓烟滚滚，灰烬飘上天，说是送到了阴间。
小孩子不懂生死，只觉得这一切神秘又遥远。
我有个做道场的表舅，会点穴，会化水。有次来我家，说要传给我。我一个劲摇头，不肯学。那时候觉得那些东西太玄，学了也没用。现在想来，他那些手艺大概已经失传了。而我与“道”的第一次靠近，就这样擦肩而过。
再后来，在书里读到老子和庄子。
原来他们是道家的鼻祖。老子讲“无为”，庄子讲“逍遥”。这些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不懂。什么叫“无为”？什么都不做？什么叫“逍遥”？想干嘛就干嘛？
后来慢慢懂了。“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乱做；“逍遥”，不是想干嘛就干嘛，是心里没有挂碍。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是柔的，软的，往低处流。可水能穿石，能载舟，能养育万物。它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争”不是认输，是相信自己的方向，不用去抢。柔软不是软弱，往低处走不是认命——是水知道，它终究要流向大海。
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那个画面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那点烦心事，算不了什么。
他还讲过一个故事：蜗牛角上有两个国家，天天打仗，伏尸数万。我们觉得天大的事，在庄子眼里，可能只是蜗牛角上的那点事。那些让我焦虑的、放不下的、睡不着的事，是不是也只是蜗牛角上的一场仗？
小时候觉得道家是吓人的道场，是黑衣服的道士，是给死人烧的纸房子。后来知道，道家是老子讲的水，是庄子讲的鹏，是“不争”的智慧，是“逍遥”的心境。
那些道场，那些纸钱，那些黑衣服，只是表象。真正的道，藏在五千字的《道德经》里，藏在“逍遥游”三个字里。它教人怎么活，也教人怎么看死。它说万物都是道的一部分，活着是，死了也是。所以不必怕，不必争，不必把自己困在蜗牛角上。
那些两千多年前写下的字，还在替人开解，替人松绑。
像水一样，流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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