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段: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jue)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jiao liao)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许由:古代尧时的隐士。爝火:火把、火炬。尸:掌管,主持。缺然:缺乏能力的样子。致:赠与,送给。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日月都出来了,烛火还没有熄灭,它却想为日月增添光亮,不是很难吗!雨按时令降下了,却进行人工灌溉使土壤滋润,岂不是徒劳吗!”
“你如果成了君王,天下一定大治,而我还徒居其位,我自己感到惭愧极了,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
宾:派生物。许由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再接替你,我岂不是为名而来吗?名,是依附于实的客体,我难道要做有名无实的客体吗?”
鹪鹩:一种小鸟。归休乎君:“君归休乎”的倒装,君主您还是回去吧。予无所用天下为:天下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庖人:厨师。尸祝:古代祠庙中掌管祭祀的司仪。樽:酒器。俎:盛肉的器具。
“鹪鹩在深林中筑巢,只要一根树枝;鼹鼠饮河水,只要肚子喝饱。请你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没有什么用!厨子虽然不下厨,主祭的人却不应该超越权限而代行厨子的职事。”(成语“越俎代庖”的出处)
第七段: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肩吾、连叔:都为庄子笔下的虚构的修道之士。《庄子》一书,此类人物很多,即使是史上确有其人的,也是一副“道家”腔调、“道家”风格,甚至孔子有时也不例外。接舆:楚国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与孔子同时。此处庄子有自喻接舆的意思。大有径庭:比喻差别极大。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从接舆那里听他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连叔问:“他说了些什么呢?”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chuo)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ci)疠(li)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藐:通“邈”,遥远。姑射:传说中的仙山名。疵疠:指疾病,灾害。凝:凝聚专一。年谷:指庄稼。狂:借用为“诳”,谎言。
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若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qi)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bi)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分分以物为事?”
瞽:盲人。文章:纹理色彩。文,通“纹”。观:景象。时:通“是”,这。女:通“汝”,你。
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
之:这样。旁礴万物以为一:混同天地万物为纯一,无所不包容。旁,通“磅”。世蕲乎乱:世人喜求纷纷扰扰。蕲,祈求。孰:谁,指神人。弊弊:劳神苦思的样子。
“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
大浸:大水,洪水。稽:至,到达。溺:淹。尘垢秕糠:尘土、污垢、秕谷、糠皮,指糟粕。陶铸:原指烧制陶器、熔铸金属,这里指造就培育。物:事,指世俗事务。
“那样的人哪,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仁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ye)之山,汾水之阳,窅(yao)然丧其天下焉。
资章甫:贩卖衣帽。资,买卖。章,冠、帽。甫,衣服。适诸越:到越国去。适,往。四子:旧注指王倪、啮缺、被衣、许由四人,实为虚构的人物。
汾水之阳:汾河北面。窅然丧其天下焉:怅怅然忘却了天下。窅然,怅然自失的样子。
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南方的越国,越国人不蓄头发满身刺着花纹,没什么地方用得着帽子。
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第二部分从“尧让天下于许由”至“窅然丧其天下焉”,说明“无己”是摆脱各种束缚和依凭的唯一途径,只要真正做到忘掉自己、忘掉一切,就能达到逍遥的境界,也只有“无己”的人才是精神境界最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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