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捉迷藏。”
她细细软软的声音刚从耳边响起,那双小小的、肉嘟嘟的手就快速地挡在我的眼前。
从上扬的语调里听得出,她很兴奋。那股愉悦的情绪,我闭着眼也感受得到,因为她的手掌心暖暖的,甚至有些汗津津的。
——转身,闭眼,从十数到一,从一数到十。
这是她教我的口诀。
“十——”我乖乖地把这一秒拉得好长,“九八七六五……”然后耍赖似的飞快地数完后面的数。我听见她咯咯地笑,笑我总爱犯规。
她爱躲的地方真的很少,我不用多动脑筋就知道她会在哪儿。
要么就是牌桌下,那里又隐秘又安全。
先是打牌的围着桌子坐下,然后围观的大人们填满有空隙的地方,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拿着的一捧瓜子,不一会儿就变成遍地的瓜子壳,小黄狗摇着尾巴东嗅嗅西嗅嗅,似乎期待着能从瓜子壳里刨出一块红烧肉。
陈阿姨的新旗袍,张叔叔的灰布鞋。陈阿姨一遍又一遍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张叔叔一下又一下因为出错牌而懊恼地跺脚。
牌桌下热闹的很,她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乐出声,她要让自己变成第五根桌脚,坚信着这样我就会找不到她。
她还爱偷偷爬上天台,那里大人们一般都不让去,但是已经老旧的楼梯出卖了她。
她身子很轻但步子很急,松动了的木板也有自己的脾气,吱呀吱呀抱怨个不停,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她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
大人们的牌桌就像战场,有输有赢,总归也要来点筹码,有失有得,这才刺激。
我们也学大人们那样,被找到一次,就算欠了对方一块糖。
就这样,你欠我一块,我欠你一块。等大人们赢了钱,一高兴,就随手塞给我们几枚硬币,我们还是手牵着手,一起去河边的便利店。
捉迷藏的游戏,我们不厌其烦地玩了好几年。小黄狗也长成了大黄狗,它对红烧肉已经失去了期待,整天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地趴在庭院里。
刚过门的舅妈真是个坏脾气,她好像要把她背井离乡远嫁过来的怨气,没完没了地发泄个够。
舅妈把我们从河边带回来的过家家玩意儿都扫进了垃圾堆,那些漂亮的石头,有些背面藏着奇妙的花纹,那是我们过家家进门时要对的“暗号”,可惜舅妈只喜欢玻璃柜里买回来的珠宝,看不懂石头的漂亮。
大人们好像也不太爱打牌了,牌桌旁的人都围不成圈了。
我猜是因为爱美的陈阿姨没有新旗袍穿了,于是便不好意思来了。
上天台的楼梯在这个梅雨季里,终于还是下岗了,木板被雨水泡得烂软,禁不起一个人的分量了。
“我想和你捉迷藏。”她干瘦的手怯生生地放在我的眼前,指尖冰冰凉凉。
可是我们无处可躲了。
试着发现一些新的藏身处,壁橱后、床板下,不够隐蔽,一会儿就能被找着,渐渐觉得索然无味了。
“今天最后一次吧。”
我转身,闭眼。从十数到一,从一数到十。这次我很守规矩,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依依不舍地离开我的口腔。
这一次时间很长,她躲得很好,而我也再也没有找到她。她消失了,就像那些漂亮的石头一样,无影无踪了。
我的小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不能被我找到。
或许因为我欠她的那颗糖,迟迟没有还上而赌气;或许是舅妈叉着腰瞋目竖眉,无厘头的数落把她吓跑了;或许是……
我想,她,还有那些漂亮的石头,总会在那么一个地方等着被我找到。
转身,闭眼。好像一切都还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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