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入睡时,空荡荡的寝室只有宁夕夜一人,室友仍未归宿。
或许是晚上未曾好好吃饭,宁夕夜胃疼的毛病又犯了,半晌无法睡着。雨渐渐停了,舒适的凉爽感褪去,密闭的房间里,余留几丝夏日的闷热。
她戴上一只耳机,定时播放,听着熟悉的低沉磁性女音,闭上双眼,半梦半醒之间,被腹部时不时异军突起的绞痛折磨着。
窗外,夜色沉沉。浓云之后,月色隐现。
浑浑噩噩不知几何时,凌晨时分,宁夕夜忽地听见阳台外一阵轻响。
起初她猜想大约是风声吹动了什么破铜烂铁,听了一会儿觉着不对劲儿——有什么东西掉进阳台了?
不会是小偷吧……不对,这可是五楼啊。
咔嗒。
阳台的门响了一声。
窗户外居然有个黑影!
难道是闹鬼?宁夕夜心里一惊,吓得赶忙握住脸边的手机,浑身直发抖。没滑开屏幕只在上面拉开了应急号码,输入110,紧张不已地挺在床上装睡,心里忐忑不安。
虽说经常一个人在家,但是第一天在陌生的学校宿舍,还遇上这怪异的事件,若是再配上狂风电闪雷雨交加,宁夕夜一准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她趴在床板上,死死地抓着手机,如同抓着一根危难时刻的救命稻草,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鸟儿,把被子当巢,缩在被窝的一角瑟瑟发抖,只留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掩在薄棉褥之后,观察着黑影的一举一动。
吱扭。
铁锈斑斑的阳台门,动静更是破旧不堪。它低低地啜泣着,竟然开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浓重的泥泞雨水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充斥着宁夕夜的呼吸,她赶忙阖上眼睛。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呜呜呜……别过来,求你了,别到我这儿……
宁夕夜掘地三尺,把记忆里的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祷起了作用,等了半晌,那黑影真的没有朝她走过来。宁夕夜悄悄睁眼,拉起被子一角,发现黑影在她对面床铺的桌子旁,拉开凳子坐下了。
宁夕夜差点惊呼出声,心像被人擂了一拳,砰砰直跳。
昏暗的月光下,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虽然夜色朦胧,身形模糊,但她敢肯定,这个黑影居然是名字叫莫千辰的那个少年。
他?他……怎么会在女生宿舍……等等。
宁夕夜的疑问刚刚冒出,对方下一秒就给出了答案。
少年轻轻抬起胳膊,脱下了上衣的T恤,按开了桌前的备用灯。
不甚明亮的昏黄备用灯下,平坦的腹背肌线条顺着精瘦的腰和小腹一路滑进黑色的半身背心。
宁夕夜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他他,不对,是她……她竟然是个女孩子。
可是这线条肌肉分明的臂膀,看起来比男生还要硬朗许多。只是那精致的锁骨之上,颈部确实没有喉结。许是因为她中性的装扮和凌厉的气场,或是那雌雄莫辩的少年嗓音,宁夕夜居然丝毫没有质疑过她的性别。
不对……宁夕夜心想,她这样一直盯着别人看也太失礼了……看来这个叫莫千辰的女孩就是她的室友了。不过她也太厉害了,这五楼是怎么爬上来的,还有,阳台门明明锁着的,她又是怎么打开的……算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人谋杀了……心里嘀咕着,宁夕夜正准备悄咪咪地拉上被角缩回去睡觉,眼前一幕却令她怔住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里的医药箱,一圈一圈慢慢扯开围在腹部的白色纱布,拿起镊子抓了一团药瓶里的棉球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昏暗的灯光下,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双唇咬得有些发白。宁夕夜心知肚明,那一定很疼。
一条又一条可怖的伤口,卷着里面的红肉翻卷上来,扯纱布的时候,有一些已经粘连在上面,撕扯下来的纱布上,粘着破碎的血迹和血痂。更别提周围清晰可见的青紫淤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那酒精棉球一点点擦过张开的伤口,她咬着牙,连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
宁夕夜瞧着那口子想,这得多疼啊。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面对着这么血腥又古怪的人,她本应该吓得瑟瑟发抖,害怕地报警的。但是看着昏黄灯光下,沾着血迹,年轻又倔强的面容,她居然不觉得怕了。
那样的伤口,和那么固执的忍耐,看得宁夕夜心里有些难受,隐隐作痛。
她把手搭在桌面,撕扯开自己左胳膊捆绑的绷带,一条血流顺着胳膊一滴滴滚落在桌上。少年闷哼一声,宁夕夜瞧着灯光打亮的那些血迹斑驳的惨象,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少年猛地惊觉,抬起头,一瞬间对上宁夕夜的眼睛。神色森寒,目光极冷。
她也不动作,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宁夕夜,用那样寒冷到极点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她,一言不发。
可怕的雪亮的光。
像猎豹紧紧盯牢自己的猎物,细细观察,伺机而动,绝不轻易放生。
那一刻,宁夕夜大脑迅速释放危险讯号。她几乎是立刻确信,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杀人灭口。
宁夕夜被吓得一动不动,浑身冻结石化似的僵硬。一段漫长到将要窒息的沉默过后,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她合上了医药箱。
“抱歉,吵到你。”
宁夕夜本想开口回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不知是太久没喝水还是被对方吓失声了,半晌憋出来几个字,“没有没有。”
她说完四个字之后,空气再度陷入一片万物结冰、死寂般的沉默之中。
许久,少年开口。
“还好吗?”她问。
“我……你,你说我么,那个,我挺好的……”
宁夕夜有些语无伦次,和面前这个少年讲话,总是分外得紧张,草木皆兵。
“阿,应该问你的,你……你还好吧……我是说……”
努力用断断续续的对话来给自己勇气似的,宁夕夜吞吞吐吐地问着,似乎这样两人之间隔绝的空气便不会冷到像进了冬天的冰窖。
见少年不搭话,宁夕夜本想哆哆嗦嗦地再鼓起勇气讲些什么,去打破这层无形的冰罩。少年却转身翻上床铺,不再说话了。
宁夕夜也缩回被窝不再吱声,经过这么一吓,胃好像也不那么疼了,迷迷糊糊间慢慢睡着,进入酣甜的梦境。
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
宁夕夜不得不佩服自己心大,可以海纳百川。
吉他少年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吵醒,宁夕夜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坐在上面发呆。
少年已经穿好了一身黑色运动装,在灯下安静地看书。岚和一中夏季的蓝白色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蓝得像晴日的天空。
看到那个校服,宁夕夜想起今天是周一,要去升旗。匆忙跳下床去洗漱,迎面吹来一阵凉意。
难得的凉爽天气,也没有下雨。秋天要来了呀。
回来开阳台门的时候,发现里外的门锁都好好的,看起来完全不像被撬开过。奇怪……明明记得昨天锁上了。
“早上好。”宁夕夜走进屋,梳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跟看书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今天的她,认真看书的模样很专注,轻轻支着下巴透着一丝清晨的慵懒,细长净白的手指骨节分明,夹着一根水笔,笔杆不时像风扇叶一样转动成扑朔的圆。比起凌晨时吓人的状态,现在的她倒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连宁夕夜打招呼的时候也流畅了许多,不再是个小结巴。
看着沉默的少年,宁夕夜暗自耸了耸肩,心想,看来就算不那么吓人,仍然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家伙。
“早。”
在宁夕夜瘪了瘪嘴,原本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少年淡淡地回了一个字,这个回应隔了许久,宁夕夜连衣服都整理好了。
“你醒得真早呀,一直都起这么早吗?”
“嗯。”少年应了一声,问,“昨天吓到你了?”
宁夕夜抓了抓头发,有些忐忑地说,“那个不用问句吧,换成肯定的语气,嗯,就是这样啦,嘿嘿。”
少年微微侧身,转头看了看宁夕夜,打量了几眼,似乎有些诧异。
宁夕夜一边快速地抹着脸,一边盯着桌前的表盘,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莫千辰,我的名字。抱歉,我经常晚归,如果会影响到你,我可以帮你申请换宿舍。”
宁夕夜愣了愣,有些出神。第一次听到少年和她说这么长的话,还如此有礼貌,看来她对自己的这位新室友要有新的认识了。
“不会不会,没有影响到我。其实是我自己平时睡得也晚,所以不会打扰到的。不过你好厉害,这可是五楼呢……”
宁夕夜正想问什么,莫千辰已经合上书本,收起椅子,倚着桌边举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拎起一旁的书包单肩背起来,走过宁夕夜身侧,单手拉开屋门。
少年顿了顿,在原地站住。缓缓侧身,转过头,轻声。
“要一起,去跑步吗?”
黑色的一缕碎发扬起一侧,精致的五官看得宁夕夜有些发愣。耳机里循环的熟悉少年音,在真实的空间里响起,恍然如梦。
现……现场版。
一夜没睡好的宁夕夜,又在操场上被室友拉着跑圈。两圈下来,宁夕夜已经手脚出汗,心跳紊乱,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再看看和她一起跑步的莫千辰,跑那么快,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只是随便走了几步,明明比她多跑了好几圈。倒是宁夕夜看着更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宁夕夜心里十分后悔,她早该看出来自己不是个有运动细菌的人,更不应该被一时的美色所迷惑,过来和这个一看就是运动怪人的家伙跑什么步。天呢,她刚刚一定是中了邪才答应,还是那种很邪的邪门魔咒。
“你没事吧?”
莫千辰跑完步,停在宁夕夜面前。宁夕夜双手撑在两条打哆嗦的膝盖上,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呼哧呼哧,“没……没事。”
真的再也不想跟这家伙跑步了。宁夕夜苦水往心里灌,不住地哀嚎,脸色也跟着心情一起变得更差了。
以至于过来找莫千辰一起吃早餐的何维看到她,被吓了一跳,还被这个何维吐槽,小夜夜同学,你昨天晚上是去扮演贞子了吗?
“小夜夜?”莫千辰听到这个称呼,表情有些古怪。
“对啊,人家叫宁夕夜。我叫她,小夜——夜——有什么不对吗?”何维随手扔了一包早餐给莫千辰,又拿了一盒牛奶,一个纸袋给宁夕夜,“给,你们的早餐,现已发放完毕,记得给好评哦。”
“咦,有我的早餐吗,谢谢。”宁夕夜看了看纸袋,里面有两块吐司夹着一个热乎乎的煎蛋。
“牛奶太甜,差评。”莫千辰挤挤盒子,喝完最后一口,不留情面地批判。正准备丢掉,眼角余光瞥见包装上的笔迹,随手翻起牛奶盒的壳子,淡淡地读起上面的一行小字,“来自维多利亚的纯正爱心牛奶,只给最爱的——”
“啊啊啊,别读了,”一旁的何维突然怪叫一声,上去抢莫千辰手里的牛奶盒,“我……我那个给错了,你拿的是我的牛奶,莫千辰,你把我的奶还给我——”
在何维狂轰滥炸的怨念中,莫千辰淡定无比地扬起胳膊,抬手一个三分投,牛奶盒精准地掉进了至少七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宁夕夜强忍着莫名其妙的笑意,注视着缓缓升起的红旗。旌旗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高中生活,看来不会很无趣了。
原创长篇小说《挽歌》.2020.03.08.江无鱼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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