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男生手指的微动作,像是快速按下了几下快门。
林翔愣了几愣,先是在护栏边呆了十几秒,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奔下楼去。她跑的很快,心砰砰地跳得很厉害,妖怪蛋在她身后的书包上下跳着,撞击着她的背。
她来到校植物园后方的画室,砰地一声将门推开,画室里空无一人,门撞击墙壁震落一片白色墙灰。
林翔站在门口,微微地喘气,看来今天那个臭老头不在,平时他都会在画室呆到六点半,看来今天他提前回去了。
臭老头不在,她稍稍平静下来,走到平时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微斜的夕阳,正落在画了一半的画布上,整个画布都散发出微光。
林翔在画架前坐下,放下书包,开始给画板调颜色。有风吹进来,轻轻地撩拨她的头发。
她望向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植物园,茂密的植物中藏着一湾池塘,里面静静开放着紫色的睡莲,莲叶下方游着红色的鱼。
林翔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内心逐渐被一种安全的宁静所填满。
此时她独处一隅,拥有她的世界。
画笔和调色盘撞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断断续续地响起,窗外传来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过路学生的谈话声。
这就是空间里的全部声音,不远处那个白色的石膏半人雕塑,以一种凝固的表情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林翔。
林翔的面前,那幅画上,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酣畅淋漓的暴雨。
乌云很低,仿佛即将接触地面,整座城市被暴雨攻陷,一切都在雨水中扭曲。
这场雨那样的狂暴肆虐,就连画面上的建筑物都有些扭曲,但是不知为什么,这场雨却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美感。要描述它,不能从色彩,构图方面去描述它,这幅画,只能用一种感觉去描述。
那是在暴雨天,张开双臂,独自站在天台对着天空狂喊的那种感觉。
走廊上开始有人在讲话,一行人从画室旁边的教室走出来,在窗边谈笑风生。
画室的旁边是校学生会的办公室,一中的学生会很特殊,别的高中社团大多只是个兴趣协会,而一中的学生会,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活动中心,一中几乎所有的校内活动,全都是由旁边那间办公室里的那群人策划的。
窗边的几个人交谈得很兴奋,谈话的内容是关于最近的一场盛大的活动,而林翔丝毫未受到影响,挥着笔一笔一画地在画布上涂抹着。
这天晚上,林翔如往常一般,十点钟到家。
吃完热过的冷饭,她破天荒地想照一照镜子。
她洗完澡,裹着浴巾站在梳妆台前方,用手擦掉镜子上的水雾。
朦胧的镜面上映出一个人影,她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差点呕出晚饭。尽管她已经多年不照镜子,但是依旧被自己吓到。
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根本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翔快速拿起放在漱口杯旁边的妖怪蛋,回到卧室,抱着它钻进被窝,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颗蛋粗糙的蛋壳上,泪水从蛋壳带着弧度的表面上划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想起她那个卑微的梦想,每一次生日她都要对着插满蜡烛的蛋糕,双手合十,紧闭双眼,无比虔诚地将这个梦想默默地重复三遍。
希望有一天,我能和普通的女孩一样,有一张普普通通不美不丑的脸,几个普普通通的朋友,一个普普通通的爱人,过普普通通的一生。
蜡烛每次都被一口气全部吹灭,蛋糕也每次都很好吃。
但是林翔这个卑微的梦想,却从未实现过。
被窝里传来她被压抑了的哭声,黑夜在窗外沉沉地落下,仿佛另一张棉被,将她的哭声层层裹住。
明天就是第三天。
妖怪蛋会在明天孵化。
程方时靠着墙,两腿叉开,坐在他铺着蓝白色条纹床单的床上,正在摆弄他的黑色单反相机,他十分专注地注视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将其中的一些删除,然后保存下其中的一些。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黑白或者彩色的照片,有动物,也有一些景色。
“你还不起床?”他瞥了一眼对面那张小床上的人。
她蜷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绺头发,她听见声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程方时啧了一声,放下相机,走到小床边,抓住被角,嗞啦一声,将被子整个掀开。
一个小小的身体裸露出来,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无比柔软的卷发在阳光里发亮。
“唔唔……小时时,让我再睡一会儿嘛,就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小手在床上摸索,企图找到被子。
“你快要迟到了,快点儿起床。”程方时毫不让步。
“一会儿,就再一会儿,人家昨晚好晚才睡……”柚子闭着眼睛朝程方时声音的方向移动过来,手一抓到被子,立即紧紧抱住,几乎又要睡过去了。
“那你自己慢慢睡,我可先走了啊。”程方时放开被子,使出最后一招绝杀。
柚子猛然睁开眼睛,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呜呜,人家昨晚真的好晚才睡的说,为什么还要这么早起……”她起身下床找拖鞋。
“你昨天晚上又出去了?”程方时拿起玻璃杯开始喝水,一边的桌上,早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的早餐,喷香的培根煎蛋。
“唔……是啊……”
“又吃糖了?我跟你说过,晚上刷过牙之后不要吃糖。”程方时皱眉头。
“哎呀,你好烦啊,你才十七,怎么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一样。”柚子表示不满,她扭动着身体换上海军风的校服,身体迎着阳光。
“别忘了戴美瞳。”程方时无视她的抱怨,继续说。
女孩一下子转过头瞪了过来,金棕色的双瞳直直地看向程方时,此刻,那双奇异的眸子竟然比阳光还要明亮。
时间仿佛在这个瞬间静止,光线之下,空气中的浮尘闪亮地飞动。
程方时举起手中的相机,咔嚓一声,对着她按下快门。
一年以前,孤儿程方时收养了一个妹妹。
程方时自称是孤儿,因为他没有关于自己父母的记忆,没有亲戚朋友,十二岁之前在这座城市的收容所呆着,孤独地长大。
但他很明显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孤儿,他有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上的数字每个月都会增加,有人会在每个月月初往里面打钱,每个月一万,从他五岁开始,十年如一日,无论是金融危机还是楼市泡沫,汇款都从未间断。
除了亲生父母,有谁会那么善良地往程方时的卡上汇钱?但又是什么样的父母只会往孩子的卡上会汇钱,而从不出现?
三年前,他从收容所里搬出来自己住,两年前,他遇到了这个女孩,她也是孤儿,遇见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又小又虚弱,程方时不想送她去收容所,于是就让她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程方时独自在收容所长大,平时话有点儿少,有点儿不太合群,他喜欢摄影,整天背着相机四处拍照,他喜欢用相机记录下这个城市的异样。
仔细观察他房间里的照片就会发现,这些乍看上去和普通摄影作品没有什么差别的照片里,每一张都藏着一个秘密。
一只在花丛里的飞舞的花蝴蝶,翅膀下隐秘地生长了一颗眼睛,废弃公园里的一颗老树,树干中部的树洞里布满了牙齿,有一只巴掌大的小松鼠,正在吃一只金鱼。
程方时有一天突发奇想,想在学校里组个社团,名字叫做:异样社。他想寻到几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儿摄影。
然而,目前这个社团只有他一个人。
程方时用自行车将柚子载到小学部的门口,将便当盒放在她手里,然后朝着隔壁的高中部骑去。
他们读的是一所大学的附属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校区全部都连在一起。放学的时候,高中生会和大量的小学生和幼儿园小朋友混杂在一起走在路上,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大群背着书包的年轻爸爸妈妈带着小孩下班回家。
一中的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每到大课间的时候,程方时就会来到他的“异样社”,开始把玩他的相机。
这里原本是校工存放工具的房间,后来工具都被撤走了,就剩下一间布满灰尘的空屋子。
程方时把屋子打扫干净,顺理成章地将它用作“异样社”的社团教室。社团的名牌挂在门后面,常年拉着窗帘。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课桌上,对窗外课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打开相机,液晶屏幕上弹出一组照片。
无数个少女的照片在屏幕上排成一个个格子,从奇丑无比的,到普普通通的,再到校花级别的,一字排开。
程方时注视着这一组照片,他知道他又找到了一个异样。
这些照片乍一看上去,像是一群无关女生的远景照,但是稍一注意就会发现,这十几个张照片都是在同一个地方照的,这些照片上的女孩全部以一模一样的姿态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双手捧着脑袋,注视着下方的操场。
谁也不会相信,也不敢相信,这些照片上的女孩,其实是同一个人。
程方时又找到了一个异样。而且,这个异样和往日的不同,他之前发现的异样都是动物或者植物,而这次,那是个人,而且现在就在他的学校。
他甚至之前他就听说过这个女生,高二九班的林翔。
四人帮的报复终究还是来了。
林翔原本以为她能躲得过的。
一中的校运会就要开始了,各个班级都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准备工作。所有的学生都动员起来,身强力壮的负责出力,每到下午就去操场上操练肌肉,身材好长相美的,就进啦啦队。而长得丑又没什么特长的,自然而然地被扔进观众席。
而就连进入观众席这样的资格,凭着林翔的资质她还是有些够不着。
她被分配去了医疗队,负责给运动员们端茶送水,递毛巾。
林翔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儿,她并不觉得这个差事幸苦,她觉得能帮助别人她感到很快乐,因为这证明她的存在有价值。
她背着书包,肩上搭着白毛巾,在烈日下的操场上东奔西跑,时不时还给一些无聊的长跑运动员当陪跑,她累得气喘吁吁还哑着嗓子给人打气。
其实周围的人觉得她这个样子特别烦。
不为什么,就是单纯地觉得她那又丑又笨拙的姿态特别地令人生厌,她越好,越主动,越热情,越惹得周围人厌烦。
丑八怪难道不应该找个阴暗的角落,好好扮演孤独悲哀的丑人角色吗?跑到阳光下惹人讨厌做什么?
林翔累了,独自坐在草坪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她将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胸前。书包有点儿鼓鼓的,里面装着妖怪蛋。
她坐的这个位置很晒,一点儿遮荫的东西都没有。
正前方的草地上,那个浑身发光的少年正在奔跑,他的白衬衫是那样耀眼,简直比阳光还要耀眼。
林翔无意诅咒林孔贤摔倒擦伤,然后过来她这里寻求帮助,然而,他的猪队友大宇为了从他这里拿到球,有意或是无意地伸出腿,一个不小心,将他绊倒了。
砰。
肉体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十分沉闷,陈孔贤肩膀着地,昕长的身体在空中扫过一个半圆圈,然后整个撞击到地上。
林翔睁大了眼睛,心中那个模模糊糊的愿望突然成真,她反而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她丝毫没有行动,而是愣愣地坐在原地,只是注视着这一幕。
作案的猪队友大宇先一步喊叫起来:“不好啦,不好啦,我兄弟陈孔贤受伤了啊!”
话音刚落,一大群潜伏在暗处的陈孔贤粉立即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快得十分惊人,简直像快放的电影镜头,不出两分钟,那群粉丝便将那块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翔和男神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此时失之交臂,而且她发现,有好多医疗队的女生,都长得很甜美。
她们那样的资质怎么会被分配到医疗队?林翔百思不得其解。她摇了摇头,离开灼热的操场,朝教学楼走去。
回教室之前,她打算去趟厕所,就在她拐进洗手间的那一刻,一个人伸出手,将她用力拖了进去。
是四人帮,她们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地一字排开,一同神情狰狞地逼视林翔。看她们的样子,明显是在厕所等了许久,她们为了模仿日本动漫里厕所整人的经典手法,足足忍受了厕所的臭气两小时。
“林翔,你最近变得很臭屁啊。”为首的瘦高个陈宁说,伸出手来推搡她的肩膀,这女生看起来瘦弱,手劲却不是一般的大,林翔被推得后退两步,撞击在雪白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胖女生郑嘉和矮个子女生胡芳也围了上来,两个人一同朝她伸出手。
妖怪蛋撞击在墙上,脆弱的蛋壳发出一丝低不可闻的嘎啦声。
这一刻,她的脑海之中忽然冒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书包,那颗圆滚滚的,无比脆弱的妖怪蛋此时正紧紧地贴着她的背。
“你书包里装着什么?”郑嘉粗着嗓子说。
陈宁根本不问,动作极快,一手已经搭在了林翔的肩上,抓住她的书包带子,用力拉扯过来。
这一刻,林翔睁大了眼睛,她看见陈宁的手伸过来,这一瞬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陈宁手背上的汗毛,中指中段的那个棕色的茧子,还有她那疯狂而狰狞的表情。
她躲不开的,她躲不开的,她终究没有办法摆脱她们。
陈宁一手抓住了她的校服衬衫的衣领,一手抓住她的书包带,加大力度撕扯。
书包在这力量下剧烈地晃动,不断的撞击墙壁。
啪!
林翔一巴掌打开了陈宁撕扯着她的手,转身旋风一般地从角落里拿起了拖布。
陈宁凶恶地追上来,准备继续“教训”林翔,却在那不断滴落着污水的拖把面前却步。
其他三个女生也停止了动作,四个人立在原地,直直地注视着林翔,她们看着她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她会如猛虎一般,扑上来将她们撕碎。
于是,她们没有一个人敢动。
下一个瞬间,林翔打开了门,冲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将门锁上,将拖把卡在门上。里面立即传来砰砰砰的打门声,钢铁的双向手柄咔咔地响动,被拖把死死卡住。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翔背着书包,跌跌撞撞地朝楼梯走去,她脸色有些苍白,左手一直在发抖。
她有些失魂落魄,走楼梯都撞到一个人。
“同学,你没事吧?”那个人反手扶了她一把。
林翔没有停留,她根本就不能停留,她挣脱了那女生的手,慌慌张张地朝楼下奔去。
“你的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好,是中暑了?”上面传来那女生的关切的追问。
“没……我没事……”林翔摆手。
“我陪你去医务室吧!”那女生出奇的爱管闲事。
“不用了!”林翔快要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砰!
厕所的方向传来一阵怒气冲冲的撞击声,林翔卡在门把上的拖把断裂了,郑嘉不知道使用什么怪力硬是把门撞开,四人帮一齐冲了出来,旋风一般地追过来。
林翔本能地感觉到四股杀气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朝她逼近,她在想,要不要先把书包藏在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了上来,一把将手搭在林翔肩上。
林翔一个激灵,猛然回头。
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就这样出现了,红色的头绳在窗户落下的光线下十分亮眼。她整个人站在光线里,背对着林翔。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