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扶住他，他慨叹道：“我如再入轮回，仍愿作一书生，择善固执，不信这次还会空抛一腔热血！”他将固定发髻的竹笔抽出，递了给我：“受小友大恩，无以回报，此笔随我数载，便赠与小友，愿助君前途顺遂，施展所学，经世济民，莫要像我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我恭敬接过，仔细端详。这支笔入手极轻，斑竹制成的笔杆纤细挺直，笔头兔毫聚拢尖削，笔肚圆满，是支难得的好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滑油润，显然是主人心爱之物。
我抬头待要道谢，却见郭先生披头散发，微笑捻须，转瞬不见，再看手中的笔，竟冉冉浮空，自笔端抽枝发芽，结出了一个小小花苞。俄顷蓓蕾初开，纷繁富丽，花呈五色，发出微微毫光，渐渐明亮更甚，辉映一室，灿若云霞。我心想：“这下不能用来簪发了，只能收起来。”伸手去拿，却碰触不到，像是个虚影。收不起来，这可怎么办？
一着急醒了过来，原来我仍在床上，方才梦中之事历历在目，只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一声叹息，摇摇头笑自己异想天开。天已经蒙蒙亮，该接着赶路了，我伸个懒腰准备下床，却在身边裸露的床板上看见一支竹笔。
伸懒腰的动作僵住，我昨晚清理过床板才睡，床上明明什么都没有，这支笔是从哪儿来的？我抓起它一寸一寸地审视，湘妃竹笔杆静静地泛着厚重的光泽，笔端紫毫锋锐，正是昨晚梦中见过的那支。难道真是郭君一灵不灭，特地托梦赠笔？还是我收拾床板时太累，遗漏了它？
我离开村子时，带上了这支笔，还给它取名“梦笔”。算是对郭先生的纪念吧，也是在提醒我自己，一定不能重蹈他的覆辙。择善固执当然好，可一味故步自封，却只能让自己走上穷途末路，安身立命尚不可得，遑论施展抱负，兼济天下？
05、
梦境至此结束，我醒来一时不愿动弹，躺着回忆后来的经历。
后来的旅途异常顺利，我找到了外祖家，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然去世，舅舅收留了我，我在他家颇受优待。虽然南迁以后，舅舅家境也是大不如前，但舅舅舅母怜惜我孤苦，家中各种供给都以我为先，竟把几位表兄都比过去了。表兄们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也觉得我远来是客，多加容让。
只是我们一同去县里学馆时，师长出题考较，写诗作文，往往以我为优，几次下来，表兄们难免有些失落。我不愿因此与他们生隙，再去时便有意不出风头，交上去的课业四平八稳即可，回家再打点精神另作一篇。
谁知县学有位先生，见我文章大不如前，竟怀疑我做了什么不端之事，以致无心学业，将我告到舅舅面前。面对舅舅诘问，我只得吞吞吐吐说出实情。舅舅读了我藏起的文章，沉默良久，命我退下。
我好生忐忑了几日，不意有天舅舅唤我去书房，问我愿不愿意去郑氏家学读书。我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氏乃是大族，煌煌百年，树大根深，习儒通经，号称“以文守业”，前朝本朝很出了几位重臣，又与其他氏族婚姻交通，可称煊赫一时。这样的家族，教养子弟必然是重中之重，郑氏家学网罗当世宿儒名士，藏书万卷，如能入学，进益自非县学可比。
可是，外祖家虽出身郑氏，但已是旁支的旁支，与主家甚是疏远，几位表兄尚且进不去家学，我怎能有此造化？
舅舅说，郑家向来崇文，他与家学的一位先生有些交情，将我的文章递进去，竟换来了一次考试的机会，通过就可以去附学。考试就在第二日，舅舅叮嘱我好好表现，不要自误，便放我回去休息了。
黄昏时分，我正待温习近日所学，几位表兄来客院找我，将我团团围住：“江离表弟！你做的好事！”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