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闪金的余晖(1)
人都在什么时候喝酒?
开怀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分别的时候,重逢的时候;出发的时候,抵达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团聚的时候。所以酒之于人,既是欢笑,又是眼泪,既是甜蜜,又是苦涩,作为情绪的源头和出口,参与了全部的喜怒哀乐。能饮酒的人是幸运的,可惜王晓明不在此列。
“抱歉,我的体质不太能喝酒,只能抿一口。”
小安耸耸肩:“没关系,酒精过敏呗,我也一样,每次只能喝一点。但这不妨碍什么,就像你读不懂一首诗,却不妨碍你感受字里行间的情绪涌动;就像你看不懂一幅画,却不妨碍看到线条和颜色的美感。”
王晓明愣了愣,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过现在是两个了。”
小安取下一块整洁的棉布,边擦拭酒杯边说:“问吧。”
“莫高雷、闪金镇,都是魔兽世界里的地方,这游戏你没玩过吧?”
“没有。”
“为什么给酒吧起游戏里的名字?”
小安低下头,眼睛里闪过一抹黯然:“这里以前就叫这个,很早以前。我只是复原它本来的样子。”
王晓明张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却突然觉得腰背一软,眼前的画面像抖开的卷轴又被突然卷起,翻滚着向前抽离。当听到吧台里传来惊呼,视线已上下颠倒,只听见“咚”的一声从耳后传来,王晓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后脑撞到了地板。很凉,却不疼。
心脏像撞进一只受伤的兔子在疯狂惊跳;明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视野却堕进万花筒般飞速旋转;不知道什么东西碎了,不规则的暗金碎片铺满混沌的视线,萤火一般飘飘荡荡。
迷迷糊糊中,感到头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起,唇齿被冰凉的硬物打开,一股甜的发堵的味道灌进来,激起胃部一阵抽搐。王晓明想吐,却一点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只隐约听见谁的电话响了。紧接着,彻骨的寒冷像深海一样吞没了所有知觉,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晓明恢复了意识。见窗外天色应该还是中午,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还躺在酒吧地板上,头底下塞了本厚书,封皮硬的像砖头;脑后鼓了个包,被硌得生疼。名叫小安的女孩儿,蹲在身边,她手里攥着的手机挺眼熟,好像是自己的;本是淡米色的衬衣上,有滩丑陋的棕黄格外扎眼。王晓明突然意识那可能是自己刚才吐的,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刚想说抱歉,小安却大声命令道:坐下!
王晓明一屁股坐回地上,这个来路不明的可疑女生好像会魔法,在她面前,自己总听话的像条金毛。
“早饭、午饭都没吃?”
王晓明点点头。
小安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猜你是低血糖,就灌了点糖浆,你怎么还吐了。”
王晓明摇摇头,想解释一下,只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解释什么呢?难道要告诉一个陌生人,这不是低血糖,而是另一种连名字都透露着滑稽可笑的古怪毛病?
人的心脏跳动,依赖于心电信号的传导。正常情况下,心脏内的电信号传导只有一条通路,可王晓明的心脏,偶尔会短暂的出现一条多余的通路。此时,不知所措的心电信号在两个通路间来回的频繁传送,导致心脏发狂般的高速惊跳,身体会感觉如堕冰窟般的寒冷;严重的时候,会伴随突然性的昏迷。而一段时间之后,症状会自行消失,只要心脏没受到严重的损伤,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夫说,这叫房室折返性心动过速,而王晓明的情况,属于是非器质性病变引起的,可能不会经常发作;但发作时最坏的情况,人会猝死。唯一的建议是放松心情,早睡早起,忌烟忌酒。
第一次发作,是王晓明即将迎来7岁生日的前一天中午,还没到放学的时候,舅舅突然来接他,把他送到一张病床前。病床上的父亲包裹在白布中,上午出门前刚刚亲过他脑门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
第二次是10岁那年,王晓明放学回来发现自己捡来养了大半年的小野猫,被母亲偷偷送走,王晓明盯着空空如也的小纸箱,仿佛听见那幼小的、声嘶力竭的呼唤在耳边凄厉回响。
第三次是14岁的某个晚上,他隔着自己小屋的门板,听着母亲跟深夜醉酒回来的继父激烈争吵,伴随着茶杯、碗碟被摔碎的尖锐声响。王晓明躺在床上不敢开灯,黑暗的空间像粘稠的沥青堵住口鼻,不能惊叫,不能呼吸。
第四次是16岁,他在许多个晚自习偷偷写满文字的一个作文本,被班主任发现后当场撕碎。王晓明清晰的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薄薄的作文本一起支离破碎。
而成年之后的王晓明,心脏好像变的坚硬和密不透风了,此前只发作过一次。具体是哪一年,又是因为什么,王小明记不清了,只记得当自己拍拍屁股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当时的室友已经被吓了个半死。
看着小安疑惑的眼神,王晓明扯扯嘴角,习惯性的挤出一个微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遇到自己解释不了的问题,他就这样笑笑,好像那些烦恼不过是扔在水泥地上的烟头,虽然当下滚烫,但很快就会燃尽熄灭。
就像两个月前,部门总监跟他说,疫情下公司处境艰难,不得不让一些同学提前“毕业”;而他做的数据分析报告,每次都详尽有余,却缺乏对业务的主动思考,所以,抱歉了。他听完也只是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转身找HR签字。故作轻松是这世上最好的止痛药,它不治愈任何伤口,却维护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本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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