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万里桥边诗客聚 百花潭上酒船横
万里桥头春水碧,百花潭畔笙歌急。
诗客满锦城,酒船逐浪行。
扫眉才子坐,笑把红笺和。
一阕动江湖,争传女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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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万里桥边多酒家,诗朋酒侣日纷华。
薛涛笺上题新句,字字如珠落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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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回说到薛涛在浣花溪畔制出十色笺,名动蜀中。又得武元衡信,言脱籍之事已有眉目,心中稍安。
贞元九年春,薛涛二十三岁。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才过,锦江两岸的桃花便开了,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给江水镶了一道红边。浣花溪畔的芙蓉虽未到花期,但杨柳已抽新芽,嫩绿鹅黄,在春风中摇曳。
薛涛的吟诗楼,如今已是成都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每逢月明风清之夜,便有诗友携酒而来,在楼上谈诗论道,唱和酬答。薛涛以彩笺相赠,诗友们则以诗作回报。一来二去,薛涛笺的名声愈发响亮,薛涛的诗名也愈发远播。
这一日,王建来了。
王建,字仲初,颍川人。他比薛涛大几岁,已在韦皋幕中任职数年。此人性格孤僻,不喜应酬,独爱与薛涛谈诗。自武元衡、段文昌相继离蜀后,王建便成了薛涛在成都最亲近的诗友。
他带来了一封信。
“洪度,张文昌要来成都了。”
薛涛接过信,展开一看,果然是张籍的笔迹。张籍,字文昌,和州乌江人,是当世有名的诗人,与王建齐名,世称“张王”。他的乐府诗写得极好,连白居易都赞不绝口。
信中写道:“仲初兄台鉴:弟不日将赴蜀中,一为游历,二为拜访薛校书。久慕其诗名及彩笺之名,恨不一见。届时当携酒造访,共醉锦江。弟籍顿首。”
薛涛读罢,心中欢喜。
张籍是当世大诗人,她早有耳闻。他的《节妇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传诵天下,薛涛亦能背诵。如今这位大诗人要来成都,还要专程拜访她,这怎能不让她高兴?
王建见她神色雀跃,笑道:“文昌这人,最是豪爽。他来成都,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洪度,你可要做好准备。”
薛涛道:“准备什么?”
王建道:“准备酒,准备诗,准备彩笺。文昌一来,少不得要唱和几十首。你的彩笺,怕是要被他用光了。”
薛涛笑道:“用光便用光。我再做就是了。”
二
半月后,张籍到了成都。
他比薛涛想象的要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一袭青衫,头戴幞头,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才子的模样。
王建在万里桥边设宴,为张籍接风。薛涛自然也来了。
万里桥,是成都城南的一座古桥,横跨锦江,相传为李冰所建。桥头酒肆林立,画舫游船,往来如织。此处是成都最繁华的去处,也是文人墨客最喜欢聚会的地方。
张籍一见薛涛,便拱手笑道:“这位便是薛校书?久仰久仰!在下张籍,字文昌,和州人氏。”
薛涛还礼:“张先生客气了。薛涛久慕先生诗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籍上下打量她一番,赞道:“果然名不虚传。不但诗好,人也好。仲初在信中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道他说得还不够。”
薛涛笑道:“张先生过誉了。”
三人入席。酒过三巡,张籍忽然道:“薛校书,在下有一事相求。”
薛涛道:“先生请说。”
张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竟是薛涛笺。他笑道:“在下在长安时,便用薛校书的彩笺写诗。此番来蜀,特意带了几张旧的,想请薛校书在上面题一首诗,留作纪念。”
薛涛接过那叠笺纸,只见上面写满了张籍的诗,字迹潇洒,诗意豪放。她笑道:“张先生用我的笺纸写诗,我该谢先生才是。如今先生反要我题诗,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张籍哈哈大笑:“不本末倒置。薛校书的诗配薛校书的笺,才是天作之合。”
薛涛提笔,在一张杏红色的薛涛笺上写了一首《酬张文昌》:
“万里桥头春水波,文昌携酒访烟萝。彩笺十色随心染,不及君诗字字磨。”
张籍读罢,拍案叫绝:“好一个‘不及君诗字字磨’!薛校书太谦虚了。你的诗,才是字字珠玑。”
他当即和了一首:
“锦江春色属薛涛,十样蛮笺价最高。我有一诗题不得,怕污彩凤凤凰毛。”
两人一唱一和,满座皆欢。
王建在旁边看着,笑道:“你们两个这样互相吹捧,我都不好意思插嘴了。”
张籍道:“仲初,你也来一首!”
王建想了想,提笔写道:
“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这首诗,后来成了王建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后世描写薛涛最著名的诗篇。“扫眉才子”四个字,从此成了薛涛的专属称号。
薛涛读罢,眼眶微红。她没想到,王建对她评价如此之高。“管领春风总不如”——这是把她比作文坛的领袖。
她深深一揖:“仲初兄,这诗太重了,薛涛承受不起。”
王建正色道:“你承受得起。蜀中诗人,谁比得上你?长安那些所谓的才子,到了你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张籍也道:“仲初说得对。薛校书的诗,清新婉约,自成一格。我在长安,还没见过哪个女诗人能比得上你。”
薛涛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举杯:“两位先生如此抬爱,薛涛敬你们一杯!”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三
酒宴之后,张籍在成都住了下来。
他每日与王建、薛涛同游,遍访蜀中名胜。他们去过武侯祠,拜谒诸葛亮的塑像;去过青羊宫,看道观的古柏;去过杜甫草堂,凭吊诗圣的遗迹。
每到一处,张籍必赋诗,薛涛必和诗。两人的诗作,在成都的文人群中广为传抄,一时洛阳纸贵——不,是成都纸贵。
张籍最爱薛涛的《池上双鸟》,反复吟诵,赞不绝口。他问薛涛:“洪度,你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薛涛笑而不答。
张籍又问:“是写给心上人的?”
薛涛摇头:“不是。是写给我自己的。”
张籍一怔:“写给你自己?”
薛涛道:“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那是我想象中的生活。有一个人,与我朝暮相伴,共度一生。可惜,这只是想象罢了。”
张籍沉默片刻,叹道:“洪度,你会等到那个人的。”
薛涛苦笑:“也许吧。”
她心中清楚,以她乐籍的身份,想要“朝暮共飞还”,谈何容易?良家子弟不愿娶乐籍女子,同是乐籍的人又无法给她依靠。她这一生,恐怕注定孤独。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只是举起酒杯,对张籍道:“文昌兄,喝酒。”
张籍看出她的落寞,不再追问,举杯相碰。
四
张籍在成都住了月余,终于要离开了。
临行前,他约薛涛、王建在百花潭上泛舟。
百花潭,在浣花溪下游,是一处水势开阔的潭面。潭水清澈,倒映着两岸的百花,故名百花潭。潭中有画舫,可供游人泛舟饮酒。
那日,春和景明,微风不燥。三人乘一艘画舫,在潭中缓缓而行。船头摆着酒菜,船尾坐着船娘,摇橹唱歌。
张籍喝得微醺,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道:“洪度,你知道吗?我来成都之前,曾在洛阳见过一个人。”
薛涛问:“谁?”
张籍道:“元微之。”
薛涛一怔:“元微之?元稹?”
张籍点头:“对。他在洛阳任监察御史,我去拜访他。他听说我要来成都,便托我带一封信给你。”
薛涛心中一动:“信?什么信?”
张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薛涛。信封上写着“薛校书亲启”五个字,字迹清秀挺拔。
薛涛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王建问:“洪度,你不看看?”
薛涛摇头:“回去再看。”
她把信收进袖中,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元稹,字微之,洛阳人,时年不过二十余岁,却已名满天下。他的诗与白居易齐名,世称“元白”。薛涛读过他的诗,尤其是那首《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背得滚瓜烂熟。
这样一个大诗人,竟然给她写信?
她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张籍见她神色有异,笑道:“洪度,微之这人,最是风流。他给你写信,只怕不只是谈诗。”
薛涛脸一红:“文昌兄休要胡说。”
张籍哈哈大笑,不再多说。
五
当晚,薛涛回到吟诗楼,关上门,点起灯烛,取出那封信。
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薛涛笺——深红色的那种,正是她最得意的“胭脂泪”。
薛涛心中一颤。元稹竟然也用她的笺纸?
信上写着几行字:
“洪度女史芳鉴:久仰诗名,恨不一见。蜀道虽远,心向往之。他日若有缘入蜀,定当登门拜访。元稹顿首。”
信很短,不过几十字,却写得情意绵绵。
薛涛反复读了几遍,将信折好,放在枕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院中的枇杷树上,树影婆娑。
她忽然想起那道士的偈语:“元白诗名皆过客”。
元稹和白居易,都会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她知道,她与元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乐籍与良民的鸿沟,隔着太多太多的不可能。
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
期待有一天,那个人真的会来。
六
张籍走后,薛涛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她每日制笺、读书、写诗,偶尔与王建唱和。王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言辞,但他的诗却极好。薛涛与他交往,获益良多。
贞元九年夏,薛涛收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信。
信是武元衡写的,内容让她又惊又喜:
“洪度,脱籍之事,朝廷已准。韦帅已替你办妥了手续。从今往后,你便是良民,不再是乐籍了!”
薛涛读完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脱籍了?
她真的脱籍了?
十一年。
从十一岁入乐坊,到二十三岁脱籍,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受尽了屈辱,尝遍了辛酸。她咬牙坚持,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青儿听见哭声,跑进来问:“娘子,你怎么了?”
薛涛将信递给她。
青儿读完,也哭了:“娘子,你脱籍了!你自由了!”
两人抱头痛哭。
哭了好一会儿,薛涛才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七
脱籍的消息传开后,成都的文人墨客纷纷来贺。
王建第一个来了。他带了一坛好酒,一进门便大声道:“洪度,恭喜恭喜!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薛涛笑道:“多谢仲初兄。”
王建道:“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在吟诗楼上对饮,从黄昏喝到深夜。王建喝得烂醉,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洪度,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在乐籍。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不该落在凡尘。”
薛涛笑道:“仲初兄醉了。”
王建摇头:“我没醉。我说的是真心话。”
薛涛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建走后,薛涛独自坐在吟诗楼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手中的那方玉砚——段文昌送她的那方,砚底刻着“心如明镜”四个字。
心如明镜。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颗心,还是干净的。
不管经历了多少风尘,她始终没有丢掉自己的本心。
她提笔,在薛涛笺上写了一首《自贺脱籍》:
“十二年中堕世尘,今朝方得自由身。枇杷门巷依然在,从此花开不为人。”
“从此花开不为人”——她再也不用为别人而活了。
她要为自己而活。
正是:
十二风尘一旦休,锦江春水自东流。
从今不向人低首,万里桥边独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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