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晚年定论》30:圣学的献祭者
熹近觉向来乖缪处不可缕数,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间,悔吝潜积,又已甚多。朝夕喘惧,不知所以为计。若择之能一来辅此不逮,幸甚!然讲学之功,比旧却觉稍有寸进。以此知初学得些静中功夫,亦为助不小。
这封信收入《朱子晚年定论》时,题为《与林择之》,与之一道收入的写给林择之的信还有两封,另外两封收入时的题目都为《答林择之》。三封信的区别有两处,《与林择之》是朱熹在困顿时主动写给林择之的,另外两封《答林择之》则是对林择之来信的针对性回应。另一方面,三封写给同一个人的书信,被打散编入《朱子晚年定论》,王阳明应该别有新意——三封信分别表达了不同的主题思想,编者需要它们在不同的次序上强调相类的主题思想。
这封《与林择之》,紧随在《与刘子澄》之后。《与刘子澄》旨在劝诫刘子澄不要把读书、钻营文字当作进德修业的唯一途径,轻易让“居官无修业之益”的偏见误人误己。《与林择之》则是在对追随了自己四十多年的死忠粉诉说衷肠——除了讲学有少许进步外,因为没有您的帮助,“我”个人几乎没什么进步,这件事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千万不要轻看了这种为自己没什么进步所生发的扼腕叹息,在王阳明看来,这是朱熹从“为人之学”向“为己之学”转变的重要标志。孔子当年讲“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间是饱含着对朴实的“为己之学”的盛赞的。王阳明取材这封《与林择之》,就是在放大朱熹的这种微妙变化。尽管此时他还在讲“然讲学之功,比旧却觉稍有寸进”,但在大的方向上,他已经开始关注自己的学业长进问题,而对于长进与否的把握,所依凭和参照的也是自己的内心。
我最近才觉见到先前荒谬错误的地方真是不可胜数,才悚然警醒思考如何才能有所改变,然而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中,该做不该做的事产生的悔吝潜滋暗长,不知不觉已积累太多,以至于我从早到晚都感到不安恐惧,不知道如何才好。如果择之您能够一直在身边帮助我的话,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呀!还好讲学的功夫,比起先前却还是稍稍有些进步的,由此可知新近学得的那些静观体察的功夫,也对进德修业、学养提升帮助不小。
朱子求学问,那是舍得了身家性命的。他自己的勤勉刻苦以及日积月累成就的著作等身姑且不论,单纯从在学术思想上的布局便足见他的用心良苦。他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拜当时著名的理学大师吕祖谦为师,没过多久,大儿子娶了吕祖谦门下得意弟子的女儿,小儿子则干脆成了吕祖谦的女婿。与此同时,朱熹将自己的三女儿嫁给门下弟子黄直卿,也就是《朱子晚年定论》首选的一封信《答黄直卿书》的主角。一番操作之后,朱熹让自己的学术思想牢牢地以血缘姻亲的方式铺排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高地。
如果说结成儿女亲家算是一种别有心机的学术“经营”的话,朱熹总是将陆九渊指出的“支离”之病挂在嘴上,时时提醒自己努力超脱支离弊病对自己的影响,绝对算是一种学术胸襟。特别是到了晚年,已经名满天下的他,能够正视自己的种种不足,以全然“无我”的姿态,鼓舞后来学者走出“穿求文义”、执迷书册的误区,在日常生活中心悟力行,走一条与自己全然不同的路,这种求是态度更是为后人所称道。
再回到这封《与林择之》,晚年朱熹不端不装,全然把自己的死忠粉当作是提升自己的一面镜子。像林择之这样的弟子看朱熹,绝对是神一般的存在。对于一群把你当作圣人来看的弟子而言,你还能怎样,只好倾尽全力去努力做个圣人。朱熹盼望林择之能与自己呆在一起、提醒自己的心情大概便是如此。他不厌其细,连因为初学静观体察功夫带来的讲学上的提升,也直接分享给自己的弟子。多么像一个孩子举着从老师那里得来的小红花炫耀给人看,只不过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子罢了。
何等质朴,何等无我,即便不能与孔孟相提并论、等量齐观,因为这封信,因为自己的学术人生,朱熹也绝对算得上“学为圣贤”路上的勇猛精进者。
作为孔门圣学的献祭者,朱老夫子——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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