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人的第一次生意
上午,小张一直在打电话,试图联系辛巴——那个铜矿矿主,坦桑尼亚矿业部长介绍给我的合作伙伴。
联系不上,始终联系不上。几个小时后,小张心灰意冷地放下电话,冲我摇摇头,一脸茫然与不安:“这算什么事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辛巴突然失联,意味着什么呢?死亡?病重?骗子?那时,我刚来坦桑一个多月,没和黑人做过生意,不了解他们的行为模式和思维方法。
十几天前,和辛巴签完买卖铜矿石的合同后,我们去了一趟阿鲁沙,回来后就和他联系不上了。合同约定得很明确:签订后,卖方需在十五日内将一百吨铜矿石运至买方指定的货场。算算,今天已是第十三天了。
存放铜矿石的货场,我们已经租下,并按每月五十美元,先行支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我对辛巴还是比较信任的:矿业部长举荐,两个铜矿的所有者,又是部长的同学。第一次见面时,我在他身上曾看到过光明的前景,也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潮水般地涌向我公司的银行账户。
和卢比奥、辛巴在海岸酒店吃过饭的第二天早上,辛巴打来电话,要求见面详谈合同。
地点仍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海崖酒店,时间也还是中午十二点。电话里,小张特意有礼貌地提醒他是中午十二点,千万别搞错。昨天与卢比奥和他的约会,他们迟到六小时的阴霾,还在我们心里挥之不去。
挂电话前,小张又对辛巴强调:希望对方准时赴约,因为我们下午三点还有另一个约会。
还是在那个海边的露天餐厅。几百只乃至上千只海鸥上下翻飞,欢快地啼鸣着,偶尔有几只会突然像剑一样射向被浪花冲上礁石的小鱼,迅速啄食。
那天,辛巴点了一份牛排,我和小张也各自点了餐。辛巴熟练地使用着刀叉,吃得津津有味,却在合同条款上一字一句地计较纠缠,寸步不让。差不多下午五点,合同签完。双方都把这次合作称为“试单”,若合作顺利,我们再逐步增加交易量。当场,我们付了一千美元定金。离开前,辛巴信誓旦旦地说:“十五天内一定把货送到你们指定的货场。”
离开海崖酒店时,正值达累斯萨拉姆的交通晚高峰。估计从酒店回去得两小时左右。其实路途不远,最多五六公里。在国内时,我们常吐槽济南之“堵”,到了达市才知道什么是世界之“堵”。据说这座城市有六百多万人口,但道路系统仿佛仍停留在上个世纪:没有像样的城市规划,没有高效的公交网络,只有迷宫般狭窄、坑洼不平的道路,以及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拥堵。
目送辛巴被人流吞没,小张提议:“我们回去干啥?干脆在这儿待到晚上再走吧。”
想想也是,没人等我们回家,也没人等我们吃饭。于是我们又回到露天餐厅,找个面向大海的座位坐下,慢慢吮着果汁,看夕阳缓缓沉入海平线的宏伟景象。
中午十二点半,小张仍不甘心,又给辛巴打电话。谢天谢地,这次终于通了。
电话里,辛巴竟莫名其妙地呵斥小张:“你为什么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小张也大声回敬:“因为你和我们有合同,因为你拿了我们的钱!我问你货到哪儿了?”
“我很忙!”辛巴根本不提货物的事,“你以后别再打电话了!”
说完,他竟挂了电话。再打,便一直是忙音。
真让人哭笑不得。至于吗?签个合同就为了骗一千美金?若真如此,他也不会在讨论合同时那样斤斤计较、字字斟酌了。
第二天,我们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卢比奥,他却主动打来了电话。显然,辛巴已找过他。
卢比奥说:“你们再给他一点钱吧,他没钱租车拉货。”
“我们已经给过一千美金了。”
“那笔钱,他给工人发工资了。”卢比奥接着说,“再给他一千美金,让他赶紧把货运来。”
辛巴的行为并未让卢比奥感到丝毫尴尬,他反而理直气壮地替辛巴要钱。
中午在北京饭店吃饭时,小张把辛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大家听。在场的华人几乎异口同声谴责辛巴,并用无数实例告诫我们:千万别再上当,和黑人做生意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在讲述时,小张和我都有意隐去了卢比奥这层关系。生意场上,总得有所保留。
饭还没吃完,我们还没离开饭店,辛巴就找上门来了。我和小张都表现冷淡,还故意当着他的面点起烟。我们都知道他对烟过敏,前两次见面时,我一直忍着没吸。顺便说一句,黑人吸烟的极少,不少人对烟味过敏。
沉默片刻,辛巴低声下气地开口:“卢比奥说了,让你们再支援我一点钱,我保证把货拉回来。”
我默默打量眼前这个黑人:不到四十岁,仍穿着那身见过两次的西装,皮鞋锃亮。远处停着他的白色丰田轿车,车看上去很旧。坦桑尼亚满街跑的都是二手车,来自日本的稍贵,其他国家的则便宜不少。
我心里嘀咕:他不会是骗子吧?不至于——身为矿业部长的卢比奥,怎会介绍个骗子给我们?那也太魔幻了。
眼前的辛巴与之前判若两人,电话里的蛮横无礼荡然无存。他神色萎靡,反复絮叨着同一个理由:去矿上拉货时,工人因被拖欠了数月工资,拒绝装车。他只好把钱都结了工资,结果车又加不起油了。
他苦苦哀求:“老板,就一千美金!”我看着他,想起华人朋友的告诫,内心挣扎。最终,我还是心软了,点出一千美金递过去,同时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记住,这笔钱,到时从货款里扣。”
辛巴走后,我和小张讨论:得尽快拓展业务渠道,通过华人、黑人介绍都行,不能只在辛巴这一棵树上吊死。
晚上,我随几个山东朋友去抽水烟。他们常去。北京饭店老板杨凤兰的女婿也去了,他叫李勇,青岛人。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他。一个月后,我们十八个山东人非正式的在坦桑成立了山东同乡会。估计在坦桑尼亚,尤其在达累斯萨拉姆,这样的山东同乡会有几个甚至几十个。那时候,坦桑已经到处是中国公司了。总部在济南的山东路桥、中铁十局和中铁十四局,都在达市有施工队伍和营地。
记不得那家酒店的名字了。穿过大堂一直向后,可见一条两百多米长的木栈桥延伸入海,像一串慵懒的音符。栈桥尽头可逐浪潜水、驾帆追风,桥上特意辟出一角作为水烟区。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水烟,好奇地看着鎏金玻璃壶里咕嘟咕嘟冒泡。听说烟料都是从印度运来的。朋友先帮我选了草莓味——甜丝丝的果香在口中漫开,不像抽烟,倒像在品尝一道融化的甜点。之后我又要了壶薄荷味,清冽口感犹如夏日凉风,与鼻腔萦绕的海盐气息交织成奇妙的二重奏。
此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蜜糖色的绸缎,云霞像融化的草莓奶霜晕染天际。我们陷在柔软坐垫里,听浪花拍打桥墩,手边的冰镇果汁凝着水珠,烟壶的“咕噜”声与海浪此起彼伏。我突然觉得:这里是未被关注的天堂。若不困于生意,若能财富自由,真该来体验坦桑的生活。这里虽凶险暗藏,却总能躲开。最吸引人的是,在这里没有歧视感——只要你有钱,就有人俯首帖耳,将你捧为“国王”。
两天后,辛巴再次去矿上拉货。临行前他来电说,五天后就能回到达累斯萨拉姆,让我们做好接货准备。
说实话,铜矿石生意若能做成,对公司无疑是条重要的新出路。金融危机后,我们原有的业务不断萎缩,国内政策也越收越紧。我早盘算过,一旦业务步入正轨,就在达市海边买块地,建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既能办公,也可自住。那时达市沿海土地还没涨上去,一英亩只要几千到几万美元。一英亩约合四千零四十七平方米,建座带大花园的洋房绰绰有余。
辛巴出发后的第四天凌晨三点多,小张的手机突然拼命响起。我在隔壁也被惊醒。
小张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是辛巴。对方带着哭腔说:拉货的两辆车行至莫罗戈罗时没油了。
“没油就加油啊,找我干嘛?”小张不耐烦地怼回去。
“没钱了!”辛巴哀声说。
“不是刚给你一千美金吗?”
“花完了。”
辛巴催我们赶紧去“救援”——说白了就是送钱。莫罗戈罗距达市近二百公里,车程三个多小时。
小张怎么想我不知道,我那时简直想杀了辛巴。
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卖方需将货送至指定货场。定金付了,运费追加了,现在还要半夜送油钱——这是做的什么生意啊?
可拗不过他,只得半夜跑一趟。
事后才知,在坦桑尼亚雇车,货主得亲自跟车加油,司机根本垫不起钱。车若有故障,修理费也得雇主承担。后来我发现,在坦桑这都是常态:和他们合作,得靠钱“步步推”,少一步就卡壳。
连国家层面也一样。国际组织援助的物资药品,若没有分发经费,就会堆在港口无人问津;只有资金到位,相关部门才有人去提货、入库、分发。
那次,我们前后付了三次钱,辛巴才将一百多吨铜矿石运到达市。
合同约定铜矿石粒度须在2厘米以下,可他运来的竟有十几甚至几十厘米大,有的状如牛头。
合同还约定矿石铜含量为20%,这还需送SGS检测。
我有预感:与辛巴的合作,恐怕还有不少坎坷与碰撞。
一句话:和黑人做生意,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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