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作:高山流水长远
二叔家离我们家不远,翻过坡转两个弯就到了。那时候他不到四十岁,带了三个娃,白天要忙农活,有时还到外面去干点石匠的活赚钱养家糊口,偶尔晚上才有空闲的时间来我家看看,每次我父亲和母亲都很热情,或炒两个菜,或半碗花生米,外加一点咸菜,在被煤油灯照得昏暗的堂屋里的旧木桌上小饮几杯。那年月有烂红薯酒喝,也是一种享受。边喝酒边抽烟边摆着龙门阵,聊聊家常,摆摆生活琐事,张家长李家短的,晚上嘛没事,有时还难免摆一些关于鬼的龙门阵。
“前年的有一天,有事我快到半夜了才回家,刚走到龙井湾那个无人烟的深沟,你晓得那里,正路过上面有一遍坟地的下面的时候,上面好像有人在往下撒泥沙,一大把一大把的,好像又听见有女人在上面哭的声音飘来飘去,我越听越害怕,赶紧跑,感觉那地方不对,有些邪气……”我父亲说
“可不是嘛,我也遇到好几次”我二叔接过话说:“有次过河的时候,你知道,下面那个新桥河边,我就要过桥时,可是我的火把忽然一下子熄了。我摸出打火石打,把小纸上点着的火正对着熄灭的大火用嘴吹的时候,可忽然间也有一张大嘴对着吹过来,半夜三更黑灯瞎火,我又喝了点酒,四下里漆黑,我说老兄你别跟我开玩笑,你走你的道我过我的桥,我也没招惹你。那嘴也看不真切,与我对吹了几下,忽听见远处有狗望着这边叫了几声,眼前一晃就不见了,后来听说那儿修桥的时候还死了两个人的……那儿也有点不干净。”
这样闲聊着,不知不觉已是大半夜,那时候农村没通电,也没电视机,晚上照明全是煤油灯,而且每户点灯的油还是按人头定了量的,为了节省灯油,普遍睡得早,天不断黑就抓紧做饭吃,吃了好早早上床,免得浪费了点灯的油。所以整个村子十几户很早就沉静下来,只听偶尔的几声狗鸣。
“兄弟,夜深人静,黑里摸索的你怕不怕哟,要不给你弄个火把?”父亲说。
我知道我家后面,就有几坐坟,而且翻过坡的那边那一遍就更多,不同年代的,都埋得有,有好些连墓门都没了,让我一个人晚上打那儿走过,说实,万万不敢。说白了,就是怕鬼!
“怕啥子嘛!”二叔边说边起身。
后来我想,是不是因为他是石匠,做了近二十年的石匠活,他有拜了师的弯尺,墨斗,这些法器能避邪?这些神器听说是他们的一个叫鲁班的祖师爷传下来的,鬼见了都害怕。又或是因为在前十多年,他跟他妻娘家舅公学过一点?他的妻舅公是一有名的老阴阳先生,我曾在一家办丧事的亲戚家里见过一次,眉毛胡子全都白了,感觉功力有些深厚!难怪,二叔走夜路不怕。
记得我婆一九七六年去世的那天,六月,是二叔过来通知的,天热得不得了。我妈和我哥晚上都到那边去帮忙,守夜去了,因我岁数小,加之第二天还要上学,所以就没同去。他们出门时说得好好的要早点回来,可是到半夜都不见踪影,我家房子周围又没其它住户,我独自一人,心里发虚,外面漆黑魅影似的,我怕得要命。赶紧上床,睡不着,到后半夜时,只听见房顶上好像有人在翻瓦,哔哩哗啦哔哩叭啦,我知道,那外面根本就没有刮风,吓得我大热天在床上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唔得严严实实的,不敢露出半个脑袋来,唔出一身大汗,把被子都湿透了。我以前听大人说,人死了是要回煞的,戴着手铐脚撩被黑白无常押着回来收脚间,现在感觉说的好像是真的,所以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这样一折腾直到鸡叫头一遍才好一点。
后来听说我婆去世的时辰不好,是凶时,而且是自己用做鞋底用的线结束了生命。我二叔请来他妻娘家的舅公来换着班通宵达旦的敲敲打打念念跳跳做了七天道场,说是超度。他好像已经尽了力了,显然,老法师的法力也没想象的那么深厚。
果真,不出七七四十九天,怪事就来了:先是我小孃,(我婆匆匆的去世,好像因我小孃而起)她晚上睡在最里的房间,睡觉时明明把蚊帐从木钩上放下了的,可醒来眼睛睁开一看蚊帐挂得好好的。第一次多少有些疑虑,以为自己仿佛,记错了。但第二天晚上醒来一看又挂上了,心里便产生了恐惧。吃早饭时说给她小哥听,她小哥嗡声嗡气不相信是真的:“没有那么日怪,今晚我来试试!”
当天晚上我三叔就与我小孃换了铺位,还是把蚊帐的门放下压好,上半夜沒情况,入下半夜时不知不觉睡着了,俗话说狗都有一阵子瞌睡。可天明时醒来一看,果然给挂上了。但他承住了气,不敢声张,怕引来村子里慌乱,悄悄地走去跟他隔得不远的二哥说明了情况。我二叔说:“我晚上来看看!”
到了晚上,二叔就住里间我孃那铺上。假装睡着了,外面还有一丝月光透进来,他暗自观察,上半夜没事,可一到下半夜,房梁上便发出一阵轻微的悉悉嗦嗦的声音,他也不动,不多会,影约见一个白影,顺着那根竹杆下来了,到了蚊帐口正要动,我二叔起身大声一大吼,那影嗖嗖的一道白光一闪,不见了。我二叔顿时心里发颤,手脚发抖,冷汗直冒……三兄妹便共同起床点燃油灯在我婆遗像面前双腿并拢一齐跪下,双掌合在一起弯腰磕头,二叔颤抖着说:“妈呀……您……您在生时我们是在有些地方没尽到孝道,……我们知错了,您老人家千万大人有大量,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不要再来吓唬我们了,说完又磕头如捣蒜。
不能耽误,第二天一早,我二叔就到很远很远的泰来那边去请法力更高的阴阳先生去了。到第四天才把阴阳先生请到家。
阴阳先生姓贺,人称贺阴阳。是一个远房远房远远房的亲戚,到外房和内房四下里一看,说了声噫……噫……难怪…难怪……,就没下文了。然后又带着到我婆的坟头周围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摆上供品,点了一对蜡,三柱香,双掌并拢,头往前倾,口中念念有词。回到堂屋,从一个大口袋里拿出草纸毛笔,把草纸摊开在桌上,画了几道拉得很长很长的像雷字又不像雷字的符交给二叔,对我二叔说:“把这张大的贴在大门上,其它的贴床边的壁上,切记,一定要贴稳”然后收拾笔墨要走,说是忙得很,二叔便一路又把他送回泰来那边去了。
从此后,室内无事;但听同住一个弯的阳气低点的妇女说,每到下午太阳落坡的时候,仿佛看见一个像我婆背影一样的老人穿着去世时穿的寿衣,头上裹着青帕在对面通往古井的那条路上徘徊,也看不清脸……
二十多年后,我二叔因积劳成疾,直到去世也没敢去住那老屋。
随着时间的远去,后来也沒听说了。而那座老屋,我的那几位堂弟,哪怕自己在外面不辞辛苦挣钱另外修房,也不愿去住那,所以至今仍然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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