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吵架了。
深夜,唯独老王家的灯与天上的星亮着。
儿子早已入睡。奶奶去世后,他都是一个人睡的。女儿因为害怕与妻子在同一个房间,开着电视,什么声音也没有。妻子一直向后窗望去——后窗靠近路边,能依稀看到些许行人。可今夜,什么也望不到。女儿难忍困意,睡了。
妻子靠在墙角。手中的毛衣织了有一半了。见女儿睡着了,她去关了电视。又一个人坐回了墙角,织的毛衣扔在一边。手压在屁股下试图取暖。盯着电视机,不知在看什么,不知在想什么。窗边有丝丝凉风透过,却总不见身影。
睡梦里,妻子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女儿也听到了,翻了个身。儿子必定也是听到了的,他的房间离大门最近。
老王停下车,轻推开门。将摩托车停在院子里。又返回去,轻轻将门关好。三两步跨过台阶,便走到卧室了。嘴里嘟囔着“嘶~冷”。却带着回到家的哪一份幸福。
将钥匙扔在茶几上。那一声敲醒了沉睡的人,沉睡的夜。
“你还晓得回来?”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瞟了一眼老王,便又迅速地别过脸去,干练的短发遮去原本瘦小的脸。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在摘手套的老王立在了原地。两只手似乎被她这一问给问呆了。老王睁大了眼睛看着妻子。不说话,迟疑。又回过神来,摘下手套,长叹一声。嘴角微微一动。那是一丝苦笑,含着不可言说的无奈。含着发现美好期待只是错觉后的失落。他弯下腰去摘掉护膝。弯的很低很低。什么也看不见。后脑的白发。格外显眼。弯下腰的老王,更矮,更瘦,更老。
妻子还是不看他,她也不动,就那样坐在炕头。
老王将护膝随手扔在沙发上,站直了身子,转身出去。女儿也翻了个身。能听到老王在往脸盆里倒水。洗完后的老王又进来了。关紧了卧房的门。
“还知道回来!”老王的手留在了门把上。又是几秒钟的迟疑。
他低着头,转身坐在了沙发上。脱下外套,折一折,和护膝堆在一起,勉强做了枕头。便躺在沙发上。两手抱着头,望着这不明不暗不安分的灯。因为有沙发靠背右胳膊不能很舒服的放在头下。他便翻了身,面朝着沙发的靠背。许是感到了凉意,便将腿稍稍弯曲,将自己蜷缩起来,背影留给妻子。
“哼”妻子看着老王的背影,满是愤怒。好几次嘴唇微动。稍稍立直的上身一次次又塌落下去。
“别人都不管,就你冲在前头。你就当你的老好人吧,我这些人算什么?”像是说给老王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妻子稍稍挪了挪,盯着女儿看。老王将自己缩地更小了。
“我们有点啥事去找他们,一个个都不帮忙,现在倒好,他们有点屁大的事,一个个都来找你。要你帮忙的时候就记起你们是兄弟了。怎么不去找平日里勾搭的那伙人?出点事,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把我们这些人当啥了……”妻子越说越激动,脸一层一层地红上来。说着,将被子拉了拉。
“能让人安稳吧”老王突然坐了起来,大喊道。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动。
妻子被这一声惊住了。愣了愣说:“咋,我说错了?还不让人说了?你让我这些人日子咋过?”妻子伸直了脖子,整个上半身都从炕边探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老王,眼里布满血丝。
“一天到晚能不能安稳一点。是觉得这日子过的还好吗?”老王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握紧了拳头。
“你一天到晚安稳的是谁的生活?你自己的家你不管,别人家里出点啥事,只要叫你帮忙你就去,有好事时咋不见能轮到你身上。这大半夜的让你一个人骑摩托车出去,一家人跟着操心,他们谁管你的死活了?他们倒都睡得安稳。”
“别人不管,我再不管。那事情该咋办?我能干我就干呀。你以为我想吗?这一天天地,谁过得容易了。”
“哼,就你能干。你就是个给别人跑腿的。办事不落好,老好人都让你当了。你那几个哥,还能叫哥?哼……”
妻子还未说完,老王早已将牙齿咬地咯吱咯吱响。
“能过吧?不能过就离。”
“你说啥?”妻子眼里满是惊讶。似乎也泛起了泪光。她盯着他。
“不能过就离。”妻子听得真切了。低下头去。将腿从被窝拿出来。坐在炕沿,穿上鞋子。老王静静看着。紧握的拳头松了松。额间爆起的青筋也退了下去。
妻子依旧很麻利地穿上鞋子。开门出去了。走的很快。
老王站在原地,低下头。
儿子来了,没有说话,女儿醒了。
老王呆坐在沙发上,儿子看着老王,女儿瞅着儿子。
“去追你妈,走哪追哪。”声音很轻很坚决。
女儿是不愿意去的。因为她喜欢父亲。他的父亲是那样的伟大。他仁慈,善良,勇敢,沉稳……似乎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父亲,是奇迹一般地存在。而,母亲却是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妇女,那种典型的农村妇女。贪小便宜,大嗓门,东家长西家短……
可父亲的话,她从来都不违背。
这,也是她第一次走夜路。还好,月色微明。而她也没有多余的闲心去顾及夜的恐怖。
她不曾想母亲去了哪里,只是顺的家门前的路走去。
爸爸不要我了吗?妈妈为什么要和爸爸吵?爸爸去帮忙又没有错。帮助别人不应该受到表扬吗?爸爸应该获得关爱呀。
走着走着。泪眼朦胧。
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抽泣声。那是她的妈妈。她坐在田埂上。枯蒿遮去她的双腿。能感受到有一丝目光向我的方向看来,带有热泪,带有期待。
月色下。整个人。是那么地无助。
女儿心头一动。泪两行。她呆望,他的奇迹源于她的平凡吗?
当母亲又一次抬起头时,她向她走去。
“回家”女儿口里的这两个字似乎比夜还要冰凉。是埋怨,是命令,是不耐烦。
在女儿向她走来时,她早已拭去了泪水。只这两个字。让她又红了眼。
“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我爸让我出来的。回家。”似乎是扰了枯蒿的梦,它们聒噪起来。
“你回去吧,我坐会就回去了。”夹着几声抽噎,带着几许柔慈。
女儿没有说话,靠着她坐在田埂上。想她自己的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
星一颗颗暗去,不远处的灯,还亮着。
远山微明,心微动,枯蒿入梦,相视不语。
儿子,女儿去上学了。老王骑着他的摩托车去了工地。但今天,他没有吃到早起的妻子做给他的早饭。妻子病了,裹着被子睡了一觉,便又去地里将最后一茬白菜收了回来。留着过冬。她腌的白菜在这村里可是一绝。
老王搬去和儿子睡。午饭,晚饭都成了泡面。女儿心疼老王。便偷偷端饭给老王,但他就是不吃。他还邀请女儿一起来吃泡面。平日里,儿子,女儿都是最喜欢吃泡面的。这是稀罕物。如今女儿看着这一碗泡面。她咽了咽口水。她喝了两口汤。同时也落了两行泪。也许这样父亲就可以多吃点,不用挨饿了。
后来,妻子摆着脸对女儿说:“你去叫你爸吃饭。”
“你怎么不去?”
“不去就算了。”
“爸,爸,走,去吃饭吧,我妈叫你吃饭。”
老王转过身去洗手了。女儿进了厨房先去吃饭了。只说了声“等下就来了。”
许久,老王来了。坐在桌边。
“毛衣很合身”
“给,没我们这些人一口饭,你咋当你的老好人。”
“咦,妈,我的饭里咋没肉啊?”
老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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