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戏台上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原来《刘阮遇仙》已经开场。只见扮演刘晨和阮肇的两名小生虽然衣饰褴褛,但相貌都甚是俊美。两人进入天台山取谷时迷失方向,眼看饥寒交迫之下即将冻饿而死,没想到却突然进入了一处仙境之中。不但饱食仙桃美食,更得遇两名美貌的仙子,一番周折之后双双结为夫妻。
刘阮二人既得温饱又得娇妻,却又开始思念家中老小,意欲结伴同归,仙子阻止不得,只能放其自去。刘阮二人回家之后才发现山下已过百年,亲旧早已零落,他们再次入山去寻两位仙子时,却发现早已人去山空,仙姿杳然。
这出戏剧情节生动,戏词凝练优美,配乐丝丝入扣,四位戏子更是形神俱佳,唱念作打无不妙到毫巅。尤其是最后一段唱词改用李存勖的如梦令,被饰演阮肇的戏子唱得悠扬婉转,绮丽凄清,将刘阮二人悔恨交集的心境刻画地入木三分,看得台下的观众连连叫好。
唐铁枭见刘隐两眼紧盯着戏台上的仙子,脸上若有所思,似乎有些神思不属。杨行密眉头紧皱,似乎根本没有将心神放在看戏上面,眼睛不时瞟向楼梯口,或许他真正在意的是逍遥窝金陵分舵的战事到底如何,又或是在思索该如何寻找欧冶芒获取紫氲金精。独孤云、胡秀林、单杰三人目光闪亮如电,在楼上楼下不断逡巡,一旦有变便会随时发动。
只有李存勖意态闲适,看戏看得极为入神,还不时向身边的邹鹤鸣解释几句戏词的妙处。邹鹤鸣明显对戏曲不感兴趣,只是随口敷衍,杯中的酒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不但没有丝毫酒意,反倒越喝越有精神。
唐铁枭心中叹息,就整体形势而言,三王联军对于岭南来说绝对利大于弊。只是鹬蚌相争,到底谁能最终得利,在他看来最有可能之人却是这位最年轻的晋王李存勖。
戏曲唱罢,李存勖率先鼓掌叫好,命人将这场戏剧的四名戏子全都叫到了观风楼上,这时众人才知道饰演阮肇的竟然就是邵兰荣本人。
李存勖对那个扮演阮肇妻子的女子道:“你在这出戏里唱腔宛转,哀而不伤,尤其是能将唱腔控制得如此声情并茂,即便和邵班主对戏也完全不落下风呢。”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那女子没有蹲身万福,而是将手一拱,道:“晋王谬赞了,我的本事都是邵班主教的,跟他比我还差得远呢。”“她”这一出声,众人才发觉此人虽语音清亮,却明显是个男声,这才意识到“她”竟然是男扮女装的。
杨行密笑道:“男身却发女音,那是更加难得了。”邵兰荣道:“这是我们邵家班的台柱子芳哥儿,虽是男儿之身,却另辟蹊径专攻青衣,金陵城的人凡是听过他唱戏的,无不啧啧称奇。单论青衣的技巧而言,芳哥儿早已青出于蓝,连我都要自叹弗如了。”
那芳哥儿连忙逊谢,李存勖又对那个扮演刘晨妻子的女子道:“你虽然唱段较少,却也憨厚可爱,将对刘晨的依恋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只是你不会也是男扮女装吧?”那女戏子掩嘴一笑,道:“奴婢可没那个本事。”语音如黄莺初啼,果然是个女子。
众人听了她和李存勖的对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存勖又夸奖了饰演刘晨的那名男戏子几句,对邵兰荣道:“想不到邵班主年过四旬,演起二十几岁的小生来扮相依然如此俊俏别致,声腔浑厚中不失清逸,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哟!”
邵兰荣笑道:“演戏扮相全靠化妆,否则我这满脸的麻子惨不忍睹,又如何能饰演年轻俊俏的美郎君呢!”一句话说得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邵兰荣对芳哥儿道:“你平时演出时嗓音珠圆玉润,缩放自如,怎么今日听来竟有稍许滞涩,昨晚你没睡好么?”
芳哥儿脸上的妆容尚未卸去,也不知道他是否脸红,只是低声道:“今天看戏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弟子心中紧张,导致发挥失常,丢了邵家班的脸面,请师父重重责罚。”
李存勖忙道:“芳哥儿今天唱得极好啊,邵班主别太吹毛求疵啦!”邵兰荣对李存勖一笑,转过身便脸色一沉,对饰演刘晨妻子的女子道:“你今日也是一样,最多只发挥出了平时的八成功力,到底怎么回事?”
邵兰荣平日御徒极严,那扮演刘晨的戏子虽然没被他责备,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芳哥儿和蕙官一齐躬身道:“徒儿无能,请师父责罚。”
刘隐见邵兰荣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调教起徒弟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来对邵兰荣道:“邵班主收徒如此认真,当真是严师出高徒,邵家班能有今日的成就看来绝非幸致。只是今天大伙高兴,又有晋王说情,就不要再苛责徒弟们了吧。”
邵兰荣见芳哥儿和蕙官只是轻描淡写地躬身领责,竟然没有像平日那样跪下来请求师父饶恕,心中极为不满,但刘隐既然求情,他也不好立刻发作,对两人道:“还不快快谢过晋王和南平王。”
芳哥儿和那女子走到李存勖和刘隐面前,躬身下拜道:“多谢晋王,多谢南平王。”
刘隐正要说话,突然间眼前剑光一闪,那女子从戏袍中抽出一柄又细又长的宝剑,向刘隐疾刺而来。
邹鹤鸣站在李存勖身边,与刘隐相隔不远,他反应奇速,伸手一拉刘隐背心的衣衫,刹那间硬生生将他向后扯出二尺。只是那女子的剑法实在太快,虽然长剑没能刺入刘隐胸口,却在他的胸前划出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鲜血立时将破裂的衣衫染成了红色。
唐铁枭大喝一声,双爪齐出,左爪抓向女子天灵盖,右爪径取女子握剑的手腕。这招“苍鹰搏兔”老辣凌厉,乃是唐铁枭最为厉害的绝招之一。他见那女子剑法神妙,出手如雷轰电闪,生怕她再次伤到刘隐,因此一上手便全力施为。
那女子脚下步法变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唐铁枭的攻击,一连三剑将唐铁枭逼得退出六步,竟然无法再反攻一招。
胡秀林见势不妙,抽出长剑,上前与唐铁枭双战那女子。他在拥剑山庄入门甚早,多年研习苦练下来,霜天剑法比起当年的苏怀剑已不遑多让。
他这一加入战团,唐铁枭顿时觉得压力骤减,对刘隐叫道:“王爷,你怎么样?”邹鹤鸣把刘隐扯到墙角,将他胸前的衣衫撕去,见那道伤口虽然甚长,却入肉不深,性命应该无碍,当即一边从怀中取出伤药为刘隐敷伤,一边对唐铁枭道:“皮外伤,不碍事。”
唐铁枭听了这话,心中稍安,那女子剑光陡盛,竟将唐铁枭和胡秀林同时逼开数步,身子一闪脱出重围,又是一剑向刘隐刺来。
邹鹤鸣伸指一弹,正中长剑剑身,那女子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劲力传来,长剑登时向一边荡开。她轻叱一声:“请让开。”声音与方才和李存勖对答之时不大一样,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声音。
只是她虽然语气急促,却似乎对邹鹤鸣颇为客气,而且并不想与他为敌。
邹鹤鸣沉声道:“你这归去来兮剑法和绝尘步是从哪里学的,九嶷神尼是你什么人?”那女子一言不发,手中长剑加紧施为,向刘隐连攻七剑,却均被邹鹤鸣一一化解。
刘隐虽然受伤,但邹鹤鸣的话却听得真真切切,登时如遭电噬,呆呆地愣在原地,连身上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
独孤云也是心中剧震,只觉得那女子手中的长剑极为熟悉,似乎正是当初温婉所用的那柄无悔剑。
只是那女子声音变换不定,面容也还是戏装打扮,一时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温婉。但她的身形剑法却与温婉同是一路,果然便是苍梧派的绝尘步与归去来兮剑法。
恍惚之间,独孤云仿佛觉得温婉又重新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温婉姑娘。”那女子闻言身子一顿,却并不回头,依然向刘隐连施杀招。唐铁枭和胡秀林齐声呼喝,双双抢上前来,又与那女子斗在一起。
邹鹤鸣趁机将刘隐和李存勖拉在一边,对独孤云道:“先别轻举妄动,保护两位主上要紧。”李存勖对独孤云道:“你盯着敌人,我来给南平王包扎伤口。”
说完从衣服上撕下一大块布折成厚厚的几层,垫在邹鹤鸣为刘隐所敷的伤药上面,然后又撕下一条长长的布带,在刘隐的胸前背后缠绕了两圈。
此时单杰也护着杨行密来到独孤云身边,三王聚在一起,由邹鹤鸣,独孤云,单杰三名高手围在墙角,安全暂时无虞。刘隐见李存勖亲自为自己裹扎伤口,动作熟练之极,他心中一阵感激,道:“多谢晋王。”
李存勖笑道:“上阵打仗难免受伤,存勖治过的伤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南平王这点伤不碍事,尽管放宽心。”
杨行密道:“这女子武功好高,难道是朱温派来的杀手?抑或竟是南平王的仇家?”
邵兰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戏班里的戏子竟然会出手行刺南平王,心中忧急如焚,连连跺脚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蕙官什么时候学会武功的?”
饰演刘晨的那名戏子也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同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芳哥儿反倒颇为镇定,对邵兰荣道:“师父不必惊惶,我猜这女贼肯定是假扮成蕙官的模样,就是想趁机行刺大王们的。”
邵兰荣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倘若真是蕙官行刺刘隐,他的责任可就大了。
邹鹤鸣见那女子在唐铁枭和胡秀林的围攻之下一时冲不过来,当即叫道:“唐大侠,胡大侠,你们牵制住这个女子,别伤了她的性命。我们先护送几位王爷离开这里。”
唐铁枭和胡秀林答应一声,手中的攻势更紧,那女子虽然剑法超卓,一时半会却也突破不了这两人双爪一剑布成的圈子。
邹鹤鸣见李存勖已经为刘隐包扎完毕,沉声喝到:“下楼去!”他和独孤云、单杰分别护着李存勖、杨行密和刘隐,绕过战圈往楼梯口走去。
走过邵兰荣身边的时候,邵兰荣见刘隐面色苍白,杨行密满脸怒色,连忙走过来解释道:“吴王恕罪,这女子不是蕙官,她是假扮的。”杨行密哼了一声道:“此事以后再说。”
独孤云走在最后,见邵兰荣吓得面如土色,虽在危急中还是心中不忍,对他温言道:“邵班主不必惊惶,赶紧下楼逃命要紧。”邵兰荣磕磕巴巴地道:“多...多谢...左...左护法。”独孤云对他笑了一笑,转身向楼下冲去。
突然间邵兰荣一声惊叫,独孤云只觉得一股异乎寻常的大力从背心钻入自己的奇经八脉,不但背上剧痛无比,五脏六腑也被震得剧烈翻腾起来。
饶是独孤云内功深厚无比,也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股偷袭的劲力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被千万只毒虫叮咬的同时置身火海,麻痒炙痛的感觉如山洪爆发般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脑海中闪电般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庞,转身一看,只见芳哥儿粉妆玉砌的脸上带着微笑,正阴恻恻地看着自己。
独孤云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叫一声:“孟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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