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命有声音,一定是大河的奔流之声。神思游离时人仿佛飘忽到大河岸畔,水光山色会收住踉跄的脚步,让人内心安宁。我知道这样一种喜欢的源头发端于启蒙之初,启蒙之初的记忆融入血液,像河水流淌一样在血管里循环。
启蒙之初有机缘与一条大河相守,这便是家乡的大雅河。我常常站在河岸边,对着大雅河出神。看大雅河的时候往往天气晴朗,这时大雅河是高兴的,它们在狭窄的激流处会奔涌出欢快的音符,在宽漫浅滩又腼腆地盈盈不语。
大雅河在早晨和傍晚,心情也是不一样的。早晨它们不太理会阳光的盛大邀请,自顾自地匆匆忙忙;而到了傍晚,就有了几分祥和模样,会托着灿烂的晚霞,懒洋洋地哼着小调,把小孩子悉数揽进它们的怀抱。
大雅河也给我带来过恐怖,但又让我对它心生向往。
那一年我刚刚七岁,晚上在奶奶家的炕头上睡得正沉,就被一个人拎了起来。当时不知那个人是谁,后来也没弄清楚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把我拎起来,夹在胳肢窝下,我就处于迷迷糊糊状态,就听到耳边到处都是杂沓的声音,人声,狗吠声,还有轰轰然的流水声。在这些声音里我听到奶奶的呼叫,不得了了,水进屋了,上炕了。
我就在那个人的胳肢窝下,被夹到了外面。身上只穿了小背心和短裤,到外面被凉风一吹,眼睛睁开,清醒了。我们从院中的水面淌过,来到院外一辆马车前,奶奶爬上车,我就从那个人的胳肢窝下到了奶奶的怀里。马车上已经坐了许多人,都是女人和孩子。马车的四周还围了许多大人。
马车在一个男人粗暴的吆喝声和鞭子的噼啪声中向前奔驶,是向一个高岗的方向。大雨带着吼叫劈头盖脸地向下砸,马车像在海中飘飘忽忽,但忽然之间又剧烈颠簸。马车在泽国的世界拼命狂奔,车上的人不自觉地抓在一起。我被奶奶的一条胳膊死死地环住,她的另一条胳膊和别人的手臂缠绕在一起。我的耳边是车夫的吆喝声马的嘶叫声和人的惊恐喊叫声,还能听到风声雨声和身边不断向车上涌来的流水声。
这是一次躲洪水的记忆。洪水过后,我远远地看着大雅河,忽然之间觉得非常陌生。大雅河浊浪翻滚,河水挤挤撞撞,互相争争吵吵地在打架一样。
四面八方的水好像都汇聚在了大雅河,把个大雅河床撑得满满当当。大雅河床实在装不下它们,就有一部分河水上了岸,来到了我们常常玩耍的大柳树下。
大柳树不信邪,伸出臂膀把它们死死地拦住:你们暂时走不了,也不要四处乱窜了,就在我这里安生一会吧。大柳树似对这些洪水好言相劝。
不时地从上游漂来一些树枝或一棵棵树,还有一些破碎的家具和一些不知名的物件。我看着这些有形的物体在大雅河里漂来摆去,忽就想起这大雅河能把它们载向哪里?大雅河又会去往哪里?四周遍布高山,它怎样冲破阻力穿过去呢?
就带着这样的疑惑慢慢长大,慢慢明白。大河有大河的智慧,它会为自己规划出一条最流畅的路线图,它知道在哪里加速,在哪里歇息,又在哪里可以招兵买马,拓土开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