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数字在小小的液晶屏上跳来跳去,就是凑不出她想要的答案。这个月的房贷、水电费、两个孩子幼儿园的学费,还有婆婆的药钱,像几座大山一样压在她胸口。她咬着下唇,又核对了一遍工资条——八千六百四十二元,比上个月少了三百。
"又降了?"张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梅没回头,只是把工资条往茶几上一拍:"设计院项目越来越少,老板说下个月可能还要调整。"她听见丈夫趿拉着拖鞋走近,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
张勇拿起工资条看了看,眉头皱成个"川"字:"这都第三次降薪了。"
"你以为我想?"林梅突然拔高了声音,"要不是你非要转行,我们至于——"她猛地刹住话头,把后半句"过得这么紧巴"咽了回去。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尖啸声,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水蒸气模糊了林梅的视线。她机械地往锅里下面条,脑子里全是刚才没说完的话。两年前,张勇还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谁知他非要转行做室内设计,说什么"建筑行业走下坡路""要趁早转型"。结果呢?培训费、材料费、打样费,把他们的积蓄掏了个底朝天。
"妈妈,我的蜡笔没水了。"五岁的女儿婷婷扒着厨房门框,举着那盒用了大半年的蜡笔。
林梅擦擦手,蹲下来检查:"还有几支能用呢,等爸爸下个月…..."
"下个月一定给你买新的。"张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接过话茬。他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爸爸接了个新客户,谈成了就给你买36色的,好不好?"
婷婷撅着嘴走了。林梅看着丈夫脸上勉强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这样的承诺,这两年来她听得太多了。
午饭是清汤挂面配咸菜。林梅把仅有的一个荷包蛋分成两半,夹到两个孩子碗里。
"你不吃?"张勇问。
"减肥。"林梅低头扒拉着面条,避开丈夫的目光。其实她的胃正在抗议,早上只喝了半碗稀饭。
饭后,张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梅子,有个事跟你商量。"
林梅心里"咯噔"一下。每次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下周广州有个家居设计展,我想去看看,找找机会...…”
"多少钱?"林梅直接打断他。
“来回高铁加上住宿,大概三千多...…”
"三千多?"林梅的声音陡然尖利,"你知道三千多是我们家一个月的菜钱吗?"她指着墙上贴着的生活费明细表,"妈的心脏药不能停,婷婷下个月要交绘画班学费,小宝的奶粉只剩半罐了!"
张勇的脸色变得难看:"这是必要的投入!不接触行业前沿,我怎么打开市场?"
"市场?你连个正经客户都没有!"话一出口林梅就后悔了。她看见丈夫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所以你觉得我是废物,对吧?"张勇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去收拾碗筷,听见丈夫摔门而出的声音。
晚上十点,张勇还没回来。林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给丈夫发了三条微信,全都石沉大海。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空调外机,像无数个小锤子敲在她太阳穴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闺蜜小娟的视频通话。林梅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梅子,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小娟的脸挤满屏幕,"你们家张勇!在星巴克跟人谈事情,穿得可正式了。"
林梅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八点多吧。对了,他旁边那男的有点眼熟,好像是...…对了!王磊!就你们大学同学,现在开装修公司那个。"
林梅挂掉电话,脑子乱成一团。王磊确实是她和张勇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自己创业,现在做得风生水起。张勇去找他干什么?借钱?合伙?还是...…
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张勇轻手轻脚地进门,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淡淡的咖啡香。
"还没睡?"他显然没想到林梅还醒着。
"和王磊谈得怎么样?"林梅单刀直入。
张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小娟告诉你的?"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我想请他介绍点资源,他说可以考虑分包些小项目给我。”
"然后呢?"
“需要先交两万保证金,还要参加他们公司的设计师培训...…”
林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你要钱?"
"我算过了,如果能接到他说的那个酒店项目,至少能赚十五万。"张勇的眼睛亮得吓人,"梅子,这是机会!"
"机会?"林梅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两年你说了多少次'机会'?培训费交了四万八,工具材料花了两万多,打样费、参展费.…..我们的积蓄全被你'机会'没了!"
"这次不一样!王磊在行业里…..."
"够了!"林梅猛地站起来,"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要么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要么...…要么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房间里爆开。张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真的?"
林梅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她滑坐在地上,两年来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我省吃俭用,不敢买衣服,不敢回老家,连孩子要盒新蜡笔都要犹豫...…你知道同事背后叫我什么吗?'抠门林'!"
张勇跪下来想抱她,被林梅一把推开。
"明天我就去银行把剩下的钱转到我妈名下。"林梅擦干眼泪,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想折腾,用你自己的钱折腾。"
那晚之后,他们陷入了冷战。张勇还是去了广州,用的是信用卡透支的钱。林梅没再阻拦,但也没跟他说话。
周五下午,林梅正在办公室画图,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转入50000元。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怀疑是诈骗短信。紧接着张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收到钱了吗?"他的声音兴奋得发颤,"王磊那个项目成了!这是预付款!"
林梅一时语塞,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梅子?你还在听吗?"
"嗯。"她抹了把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的高铁。"张勇顿了顿,"我给你和孩子买了礼物。"
挂掉电话,林梅趴在办公桌上无声地哭了。她不知道这五万块是转机的开始,还是又一次短暂的希望。但此刻,她允许自己稍微松一口气。
回到家,林梅决定收拾一下乱糟糟的卧室。在整理张勇的书桌时,一个黑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掉了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开支:
“3月8日:妈药费286元,婷婷学费800,奶粉158...…梅子生日,想买那条她看中的丝巾(398元),钱不够,下个月一定...…”
往后翻,是各种室内设计的学习笔记和草图,有些页面被反复翻阅得起了毛边。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毕业时在建筑系门口的合影,年轻的脸上写满憧憬。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一定要让梅子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林梅合上笔记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这两年来,张勇总是家里最后一个睡觉的,早晨又最早起床;想起他偷偷把肉夹到她碗里,说自己减肥;想起每次她加班,不管多晚都能吃到热着的饭菜...…
门铃响了。林梅擦干眼泪去开门,张勇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这是给你的。"他掏出一条丝巾,正是林梅上个月在商场看了好久的那条,"婷婷的36色蜡笔,小宝的玩具车,还有…..."他突然停住,"你哭了?"
林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扑进丈夫怀里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两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对不起…..."张勇紧紧抱着她,"我太着急证明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张勇坦白了自己的焦虑——38岁的建筑行业从业者,眼看着行业下行,年轻一辈又追得紧;林梅也承认,她的反对更多是出于恐惧,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现有的那点安稳。
"王磊的项目能做三个月,大概能有十二万收入。"张勇握着妻子的手,"之后...…如果你还是希望我找稳定工作,我就去。"
林梅看着丈夫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突然意识到:在这场生活的战役里,他们本该是战友,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敌人。
"我们一起想办法。"她轻声说,"但是答应我,以后大事一起商量,好吗?"
张勇重重地点头,把妻子搂进怀里。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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