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夏天,门前是几棵冲天高的杨树,还有一棵梧桐树。蝉鸣声一阵阵的,一只叫接着四面八方大军加入进来,好像要把天叫破。热浪被屋外的几棵白杨树挡住不少。
自打我见二奶,她一直都是一只眼睛。我对此一直都好奇,但是从不敢问。因为二奶会扯着嗓子经常骂二爹。那是我觉得二奶是最坏最凶的。每次从她门口经过我都偷偷的往屋里瞥一眼。
熬过汗蒸的中午,傍晚丝丝小风,让你觉得幸福莫过于此。晒蔫的叶子也缓过劲儿了,随着风摇啊摇。二爹是个酒鬼,最喜欢喝酒,一般这个时候他就会搬个椅子坐在树底下,手里摇个蒲扇,慢悠悠的喝几口小酒。二奶准会在屋子里骂几句。有的时候会是两个老头子,一起在那说天说地。那自然是我的老爹,他们两兄弟就着酒,胡说八道的声音响彻云霄。
有一回,大中午的。这俩老头又在喝酒,我想知道酒到底有多好喝啊,我凑过去趴在老爹的腿上,老爹把我抱在腿上,嘴里喊着小乖乖。我就在听这俩老头继续胡说八道。眼睛看着瓶子里的酒一点点的减少,我嘀咕道:“我也要喝”。俩老头子继续喝着,每喝一口还发出美味的声音。二爹说小孩子不能喝哦,喝了长大会变笨的。一边说一边拿根筷子在酒里沾一下递给我。我喜滋滋的砸吧一口。味道形容不出,只知道到小脸扭曲的不成样子。
二爹每回喝醉都会发酒疯,小疯时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二奶每次都是狠狠的骂二爹。第二天照样子做饭、干活,好像忘记前一天的事。
二爹发的酒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一次,他拿着菜刀在门前要砍谁谁,一面挥舞着菜刀一面骂骂咧咧。大家都说二爹不想活了,二爹怕是真的不想活了。我再从他门前经过不是怕二奶而是二爹。他经常自己坐在屋内的地上,呜呜的哭。我不懂为什么大人要像小孩子一样。二奶院子中有一棵杏树,春还未来时,它就报时似的着急的开放,从一点点的花骨朵到热热闹闹的满树满枝满院。小瓦房小院子都挡不住杏花,它开的张扬挤满任何空隙,在院子中抬头,看不见天,入眼的是白的、粉的数不清的花瓣。
二爹怕是预谋好了的。我再见到他时,他已躺在床上,他不哭了,也不再喝酒了,他也不动了。我听老爹说二爹自己去集市上买了老鼠药,自己吃下了。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二爹是真的死了。
我从二奶门前经过,二奶不像以前一样扯着桑子骂二爹。她经常坐在门前,不说话。一坐就是好长时间。我终于有一次问老爹,为什么二奶就一只眼睛。听说那是年轻时,摘柿子被砸的。二爹站在树上摘,二奶在下面往上看,正巧砸到眼睛上。我不认识年轻的二奶,我认识她时,她已经老态龙钟了需要拄着拐杖。二奶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做饭,这时候她已经不做活了。只是做一个人的饭,一张小小的锅。饭后二奶也会坐在树下乘凉,发呆。她那一只眼睛没有以前亮,里面有孤寂有故事。
老爹和二爹共有一个园子。里面真是丰富极了,有枣树、木瓜树、柿子树、黄瓜、土豆、萝卜、白菜……… 后来听说柿子树被砍了。不管是二爹还是老爹的园子,对我来说都是我的园子。篱笆上会爬满山豆,我老早就在心里盘算着了。我对二奶的那口小锅情有独钟,小锅小巧好生火。二奶早就看出我的小心思,对我说拿到我家小锅煮吧。我开心坏了,一顿饱餐下肚。自那以后我发现二奶还是个很温柔的奶奶。
春夏秋冬,院子里的杏树开花结果。二奶的小木门上被风雨摧残的不成样子,门上布满霉菌,可以结木耳了。二奶下雨天也不进屋避雨,依旧坐在门前看雨。二奶自己养了几只小鸡,下蛋自己舍不得吃,拿到集市上卖,经常送给我家。
二奶的那一只眼中又多了一丝疲累。经常迎风流泪,变的混沌了。我不知道那是风吹的泪还是…………,后来二奶被小姑接回家了。那小院子就再也没人了。
下雨的时候我也不会顽皮去敲二奶的门了,以前下雨我会淘气敲二奶的门,模仿卖东西的大人,我阴阳怪气的在门外和二奶对话。二奶很配合我,最后她总说我就知道是你。那扇门被雨腐蚀的只剩半扇门。院内的杏树还在那儿。地上满是枯枝无人打扫,杏树的枝条疯长,果实越结越少。最后枝条张疯了。树被砍了。只剩破落的小院子。
后来听说二奶变的痴呆了,谁也不认识了,把自己也忘了。在一个平静的早晨,二奶走了。要回老家料理后事,落叶总要归根。我和二奶见的最后一面,是阴阳两岸。我只看到她半张脸,脸上是皮包着骨头。
那个院子,在一个下雨的午夜坍塌了一半,依然是无人问津。直至到前不久村子拆迁了。谁也不知道一片废墟下曾经发生了多少故事。谁也不知道记忆深处的东西会不会被时间的洪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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