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评《红楼梦》

  《红楼梦》一书，自“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之后，迄今已近三百年。此书自清朝以来，众多文人研学点评，而今俨然一派，是为红学。红楼梦的故事作为清朝白话文小说巅峰作品，历经清末、民国、抗战，直至今天的中国，不仅未曾在历史的车轮中被碾压消逝，反而凭借其不朽的生命力再版数次，历久弥新，可见其文化瑰宝的美誉乃实至名归。

  作为一个造诣浅薄的文学爱好者，即渴望窥探这部巨著的精髓，又难掩感慨的心绪，所以有此浅评。

《红楼梦》的版本多达数十种，现今广为传播的是以脂本为底本的程高本，即庚辰本。此版共计一百二十回，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关于原著和后续，各有所见。张爱玲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更直言，高鹗狗尾续貂。但若说高“妄续红楼，死有余辜”，则苛责了些，毕竟普罗大众需要一个结局。而众多的续本中。也仅有高鹗的版本“能够续上一续”。台湾的白先勇先生对于续作的价值则予以肯定，他认为续作把结尾的框架搭建完美，血肉也丰富的详实。即宝玉出家和黛玉去世以及宝钗的寂寥等都归结得与原作契合。而我对于原著和后续的看法是，原著引人一看再看，回味无穷。续作值得一看，了却余念。冯唐在评价某八零后男作家的作品价值时说:"文学的标准的确很难量化，但是文学的确有一条金线，一部作品达到了就是达到了，没达到就是没达到，对于门外人，若隐若现，对于明眼人，一清二楚，洞若观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说，曹公的这根金线是千足金，那么高鹗达到了老冯的标准，但续作显然逊色于原著。这在评论界是一个相对广泛的评判。而雪芹只有一个，天才不可复制。又想到已故的木心老先生，他说如果《红楼梦》后半部找到了，真要放鞭炮大肆庆祝。

  所以红楼梦的美中不足，是残缺。

  这书到底神奇在哪里？一个清朝贵族的悲伤爱情故事是如何在文学史上登峰造极的呢？放眼世界，悲剧之父莎士比亚的作品哈姆莱特被世人熟知，所以“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喜剧的大圆满，更像是对生活和艺术的一种敷衍。因为只有悲剧能引发人们深刻的思考，能产生更广泛的共鸣，能触碰到人类灵魂的最深处。悲剧也更贴近生活。纵然如你我，身边不如意十有八九，或从生活的实际出发，婴儿啼哭着来到世界，病入膏肓的人苦痛挣扎着离开人间，这是实实在在的悲剧。所以《红楼梦》一书作为悲剧色彩的定性，作者的眼界是宽广的。此书奇特之处在于，作品“不正常”的地方又颇多。作者的所在的年代，艺术作品流通受限，故无法博览世界名著，然而其艺术视角和文学造诣确不逊色于此前或之后的欧洲的顶级艺术家，而古文和诗词经过外文翻译之后，就成了被嚼过的馍，所以《红楼梦》的神韵需有中华文化背景的人能领悟。作者的思想前卫，他是反封建，反男权甚至是反社会的，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朝代，他关爱女性，欣赏他们独立的人格和才华。且看金陵十二钗，风华绝代。

  他写作方式独特，黛玉的还泪之说，始未闻过。语言精练美感，又不乏“癫嗔痴”的狂态。再说这部书的叙述方式纵横交错，规模宏大。视角又及其细腻，前后出场几百人，场面巨大而又庞杂。可喜作者神来之笔，笔触有不及时，意犹未尽，给读者去体会，如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一回中，宝玉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宝玉和秦钟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关系，读者自己去细品，作者在此处的笔法含蓄内敛又顽皮。而笔触又有过于之时，看那刘姥姥进大观园，怎的一副窘态，饭桌上被凤姐一干人耍弄，说她自己“老牛老牛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回头”，众人哄笑。随后去厕所又迷了路，栽栽歪歪睡到宝玉屋里。就连刘姥姥编的乡下故事都写出来，遣人追过去。如此细腻地描述刘姥姥在大观园的种种闹剧，更衬托了贾府衰败之后，凤姐的女儿巧姐独自乡村纺织的凄凉。正可谓树倒猢狲散后的留余庆。不写尽了，怎能体会的真切！

  曹公的笔触忽明忽暗，忽繁忽简，人物众多。然而细化的，淋漓尽致，简写的，过目不忘。我们知道，一个作家在作品中对异性的描写最考验他的能力。而《红楼梦》中的女子都给作者写活了，且神态各异。金陵十二钗不需多说了，就看晴雯和尤三姐，三两件事把人物性格刻画的真切，晴雯有林黛玉之风，爱使小性儿，但她同时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轻易靠近宝玉。爱宝玉，所以临死之时把指甲剪了留给宝玉，把贴身衣服与宝玉互换，而这一刻的温存又多么让人悲伤。她毕竟与被王夫人赶出府的金钏不同，她委屈。尤三姐放浪时愣是把贾琏哥俩给“淫”了，镇呆了两个情场老手，是何等风骚，然而一旦钟情于柳湘莲，就立誓做新人，苦等后被退婚，她以死谢幕。这样的人物实在令人难忘。这样的写法亦是寥寥几笔能把人物的性格描写的出神入化。更可叹作者开篇演说荣国府，曲演红楼梦，十二钗判词即出，似乎是一开头就没打算布下大悬念。言下之意，事就是这么个事，但是你欲罢不能，定要听我细细道来。老夫就是如此有才，奈何故事奇货，又笔下生花，思维清奇，人物迥异，不看下去你自己都着急！而故事的余味又是可嗟可叹。曹公给人物或地域命名，也极富情趣，或谐音或反讽，什么贾府、甄府，什么英莲、霍启……更增强了故事的讽刺性和荒诞感。

  《红楼梦》作为一部虚构文学，其价值为何碾压了诸多纪实文学甚至是正史？曹公调侃自己的故事供人喷饭下酒解闷，但两百年多年来大家却对这个故事越来越认真了起来。虽然作者不得已回避了诸多清廷政治上的描述，但正如作者所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正史不靠谱的还少吗？迎合彼时的政治需要而谄媚的还少么？我这个胡说八道的故事没准儿再正经不过了，因为我反正写的是小说！自清末民国的各版手抄本以及流散在俄蒙等外域的版本之多就可知民间对这部书兴趣之浓。而虚构文学的另一层价值就是，把生活中的故事提炼出来后，得以升华。《红楼梦》一书，就是荣宁两府为主的故事与曹雪芹的才华最后的结晶。纵观历史，我们几千年的文化，自唐宋鼎盛时期后走向了衰落。清朝的文学作品作为近代史的存留有着时代衔接的意义。平行来看，四大名著里，水浒江湖，三国狭义，西游佛系。再有聊斋奇魔，金瓶梅市井……《红楼梦》则是无死角，佛家参禅、政客悟道、史家考见、墨客吟诗、杂家闲谈……以至于童叟都可以在里面听笑话。

  再说作者。曹公本人的经历是享盛世，幼年荣华富贵，过着典型的贵族公子生活，而贾府（也就是曹府）被抄家之后落败，他后半生穷困潦倒嗜酒成性，独子夭折似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曾几何时那温柔富贵之乡，曹公享贵族式传统教育，家中藏书种类几千，他审美情趣不俗，涉猎广泛，在诗歌、园艺、中医、服饰、厨艺等领域都颇有建树，所以《红楼梦》也是一部清朝贵族生活小百科。这部作品的另一个伟大之处在于作者的思想境界已然高于他所在的时代，他天性有悲天悯人的霍达情怀，整个作品亦充满了女性主义的色彩。他悲悯而博爱的叙述这一切，笔下的大小人物，无论品行端劣，着实令人恨不起来。唯有恨人性以及恨那个时代和制度。很多人说曹公实际上是民主主义人士。更有分析家旁征博引的力求证实曹公的《红楼梦》乃政治性读物，反清复明的意图明显，无可信依据可考，不敢妄论。从艺术和审美角度来说，作者的高度已然达到了形而上学的哲学和宗教领域。太虚幻境以及各种梦境，势必要给这大悲剧一个解释，从而使所有的一切合理。回味这部作品的神韵，活像一幅水墨画，深沉而内敛，笔触边缘看似模糊，那分明是作者故意而为之，欲说还休、欲罢不能。他谦恭而又练达，内敛而厚重。这实际上是中华文化独有的特点，这也是红楼梦特有的艺术魅力。塞林格曾说“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种事业而勇敢地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而卑贱的活着。”试想曹公在中晚年时期贫困潦倒的生活中仍怀着大悲悯的心胸写作这部巨著，留此宝贵文化遗产，真乃贵族的典范，何等豁达洒脱之君子。这部畅销至今的不朽的巨著在作者生前没有稿费！而今其价值又如何能估量？正是——生命荒诞，艺术不朽。

  红楼之外，近年来诸多原因造成的现状是，文化断层明显。（08年各国人均阅读量，邻国日本每人每年40本，我们4本。）书籍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一种品味上的装饰而已。阅读匮乏，惰于思考，更容易趋势赴侩，从而审美单一，产生从众心理。一个民族没有了灵性，文化沙漠大概就这样产生了。静下心走进《红楼梦》后，发现关于社会和历史，命运和爱情，苦难和困惑，自我和空间，以及人性和彼岸，这部书诠释的几乎完美。领悟其中，是传承也是归属。

                      2020.4  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