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我叫史克明
我叫史克明。苏北人。今年七十二了。
你要是问我这辈子干过什么,我说不上来。你要是问我这辈子对不起谁,我能说一夜。
我坐在戒毒所的单间里,窗外是铁栏杆。太阳照进来,和我小时候在苏北老家晒场上看见的,是同一个太阳。可什么都变了。
他们说要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我想了想,写吧。再不写,我怕自己都忘了。
我怕忘了马丽的脸。
第一部 苏北来的年轻人
一、船
1988年春天,我二十二岁。
那天早上,我娘在码头送我。她没哭,苏北女人不兴这个。她把一个蛇皮袋塞给我,里面是攒了三年的钱,一百块,还有一双布鞋。
“到了星港,好好干。”她说。
我点点头,上了船。船开的时候,我回头看,她还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雾气里。
我在船上站了一天一夜。江水是黄的,天是灰的。我不知道星港长什么样,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去那个地方。
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说,克明,你得出息。星港那边有人,你表姑在,你去找她。
表姑是我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我没指望她对我多好,只是想,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船快到的时候,我看见了高楼。我从没见过那么高的楼。码头上人挤人,扛着大包小包,喊着我听不懂的话。
有人问:“苏北来的吧?”
我说是。
那人说:“兴化里往那边走,都是你们苏北人。”
我背着蛇皮袋,顺着人群走。走了很久,走不动了,就在路边蹲着。蹲着的时候,我看见一条弄堂,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弄堂口有个牌子:兴化里。
我进去了。
二、兴化里
兴化里是一条弄堂,又窄又长,两边是矮房子。头顶上晾着衣服,红的蓝的,像万国旗。空气里有油烟味、霉味,还有人在说话——我听出来了,苏北话。
我松了口气。听得懂。
表姑家在弄堂深处,一间十来平米的阁楼。表姑父也是苏北人,在码头扛货,和我后来干的活儿一样。表姑给我盛了碗饭,就着咸菜吃了。她说:“阁楼你先住着,回头找到活儿再说。”
我睡在阁楼上,能听见楼下说话。有女人在骂孩子,有男人在打牌,有收音机在唱戏。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活儿。码头招工,要能扛的。我去了。工头看我一眼,说:“苏北的?”我说是。他说:“扛过货没?”我说扛过,在家里扛粮食。他说:“那行,试试。”
那天我扛了一天的货。晚上收工,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肿了。可我心里高兴,有活儿干了。
三、早点摊
兴化里巷口有个早点摊,卖大饼油条、粢饭糕、豆浆。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儿吃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油条泡豆浆里吃。后来发现豆浆不要钱,我就买两根油条,喝三碗豆浆。
卖早点的是一对夫妻,苏北口音,和我说话。他们有个女儿,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衬衫,在摊上帮忙。
我第一次看见她,她正给一个客人盛豆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就站在那儿,愣住了。
“你买啥?”她问我。
我回过神来,说:“两根油条。”
她给我包油条,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后来我每天早上去那儿。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看她。她叫马丽,宁波人,不是苏北的。她家在兴化里住了几年,她在这儿出生长大,会说苏北话,也会说星港话。
有一天,她又问我:“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嗯。
“苏北的?”
嗯。
“听出来了。”她笑了,“我祖籍也是苏北,不过我是这里生的。”
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给我多加了点咸菜。
四、魏国栋
码头上的人告诉我,兴化里来了个记者,总在巷口转悠。
我后来看见了。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挺体面的。他老在早点摊那儿待着,和马丽说话。有时候坐着不走,买一碗豆浆能喝一小时。
工友说:“那小子追马丽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才知道叫魏国栋,星港日报的记者。有文化,有工作,有前途。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连住的地方都是表姑家的阁楼。
我没敢想。
可马丽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她对他笑,但不是那种笑——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
有一天收工回来,我在巷口碰见魏国栋。他从早点摊那边过来,脸色不太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骑着车走了。
第二天,马丽对我说:“那个记者,我不喜欢。”
我愣住了。
“我喜欢实在人。”她说,“花里胡哨的,没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我。我没敢问。
五、丝巾
我想给她买点什么,可我没钱。
我攒了两个月。每天少吃一顿饭,走路去码头,不坐车。攒够了二十块钱。
我去百货商店,站了半天。售货员问我要什么,我说想买条丝巾,送人的。她给我看了一条,粉红色,带小花边。二十一块。我把兜里钱掏出来数,不够。
售货员看了我一眼,说:“这有便宜的,十五。”给我换了条素的。
我拿着丝巾,揣在兜里,揣了三天,没敢送出去。
第四天,马丽问我:“你兜里揣的啥?老捂着。”
我拿出来,塞给她。
她打开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傻不傻?”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丝巾叠好,放进口袋,说:“给我戴上。”
我笨手笨脚给她戴上。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她说:“史克明,你以后有话就说。别老憋着。”
我说嗯。
她打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六、表白
有一天,我又在巷口碰见魏国栋。
他从早点摊那边过来,脸色比上次还难看。看见我,他站住了。
“你叫史克明?”他问。
我说是。
他上下打量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知道,记者。
他冷笑了一下:“就你?”没说下去,走了。
后来马丽告诉我,那天魏国栋又跟她表白了。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魏国栋问是谁。她说你不认识。
魏国栋说:“那个苏北来的?”
马丽说:“对。”
我听完,愣了半天。
“你……”我说不出话来。
马丽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说:“俺……俺会对你好的。”
她说:“我知道。”
1989年春天,我和马丽好了。
七、魏国栋调走了
后来魏国栋不来了。听说他被调去跑别的口子,不来兴化里了。
有一次我在报纸上看见他的名字,写的是别的事。我把那张报纸收起来,也没多想。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害死马丽。
第二部 兴化里的日子
八、结婚
1990年秋天,我和马丽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兴化里。表姑给张罗的,摆了几桌酒,请了邻居和码头的工友。马丽的父母也在,她爹话不多,一直在喝酒。她娘偷偷抹眼泪。
那天我喝了酒,说了很多话。我说,马丽,俺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笑,说你喝多了。
我说没有,俺说的是真的。
她握了握我的手。
晚上回了阁楼,那间十平米的小屋,现在是我们的家了。马丽靠在床头,看着墙上贴的奖状——是我俩小时候的,各贴各的,现在贴一起了。
她说:“克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说嗯。
她躺下来,我搂着她。窗外有虫子叫,弄堂里偶尔有人说话。我想,这就是家吧。
九、常亮
1991年,常亮出生了。
马丽生他的时候,我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听见孩子哭,我腿软了。
护士抱出来,说是个儿子。我接过来,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下来了。
马丽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看着我笑。
她说:“你哭啥?”
我说:“我当爹了。”
她说:“傻不傻。”
常亮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他先会叫妈,后才会叫爸。马丽说,你看,儿子向着我。
我不服气,每天教他叫爸。他叫了一声,我高兴半天。
常亮像我,不爱说话,闷头干活。三四岁就知道帮他妈捡柴火,五六岁就在巷口帮邻居跑腿换几分钱。马丽说,这孩子,像你,实在。
十、常明
1993年,常明出生了。
这小子和他哥不一样,话多,皮,整天惹事。他娘说他像我年轻时候,我说我年轻时比他老实。
常明爱黏他哥,常亮走到哪他跟到哪。常亮不耐烦,他就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哭了。马丽骂他,他就往我怀里钻,哼哼唧唧的。
我搂着他,心想,这俩儿子,挺好。
那几年,日子紧,但能过。我扛货,马丽去8号库做临时工,帮着打扫、记账。她手脚勤快,仓库那边的人都喜欢她。有时候她带我去看,那地方挺大的,红砖墙,钢架子,江风吹过来,哗哗响。
她说:“我就在这干活,挺好的。”
我说:“辛苦吗?”
她说:“不辛苦,比街道工厂强。”
常亮有时候跟她去,在仓库外面玩,和别的孩子疯跑。常明也跟着,跑两步就摔跤,哭着喊妈。马丽就出来抱他。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一、莉莉
1996年,莉莉出生了。
又是个闺女。马丽高兴,我也高兴。马丽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莉莉眼睛大大的,像马丽。我抱她的时候,她看着我,不哭,就那么看着。我心里软得不行。
马丽说:“你看她,像在认你。”
我说:“她认得我是她爹。”
马丽笑。
那几年,家里的日子紧巴了。两个孩子变成三个,开销大了。我扛货挣的钱,勉强够吃穿,攒不下。马丽去仓库干活,多少贴补点。她不说累,我也知道她累。
有时候收工回家,看见她在灯下缝补衣服,常亮在旁边写作业,常明趴在她腿上睡着了,莉莉在小床上哼哼。我就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
马丽抬头,说:“站那儿干啥?进来。”
我进去了。
十二、想赚钱
码头上的人都说,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下海做生意,发了。你看看人家,住楼房,骑摩托,你还在扛货,能有什么出息?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一个常来码头收货的人找我喝酒。他姓张,是安徽的,在星港做了几年生意,有门路。他说,克明,你这身力气,干一辈子也是扛货。想不想多赚点?
我说怎么赚?
他说,跟我干。有批货,转手就能翻一倍。你出力气,我出路子。
我问什么货。
他说,你就别管了,反正不犯法。
我回去和马丽商量。马丽说,你懂做生意吗?我说不懂,可别人能做,我为什么不能?马丽说,咱不图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行。
我没听进去。
1995年,我把攒的钱拿出来,又借了些,跟老张干了一票。头一次,赚了。我给马丽买了件新衣服,给孩子们买了糖。马丽嘴上说别乱花钱,眼里是高兴的。
第二次,老张说,这次本大,利也大。我把能借的都借了。
货没了。老张跑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
十三、讨债的
债主天天上门。
我在码头躲着,不回家。马丽一个人对付他们。她跟人家说好话,说宽限几天,一定还。有人骂她,有人推她,她不吭声,就那么站着。
后来邻居告诉我,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她坐在床边,抱着莉莉。莉莉睡着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她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没骂我,也没问我,就说:“吃饭吧。”
我吃不下。
她说:“钱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慢慢还。”
我说:“我对不起你们。”
她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她眼睛底下,有东西不一样了。
十四、毒
1997年,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那天,一个工友给我递了根烟,说,克明,看你最近烦,抽根这个,解解愁。
我抽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烦恼都没了。就那几分钟,我忘了讨债的,忘了家里,忘了自己是谁。
醒来的时候,工友看着我笑,说,怎么样?舒服吧?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好东西,别问。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不该碰。可我控制不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越来越频繁。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解解愁。可每次都还有下一次。
马丽发现了。
那天她看着我,眼神我忘不了。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失望,是绝望。
她说:“史克明,你在干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打我了一巴掌。第一次打我。
她说:“你给我戒了。”
我说嗯。
可我没戒掉。
十五、赛利亚
1997年秋天,苏茜的姐姐死了。
苏茜是马丽认识的,曙光新村的,家里也是工人。她姐姐叫赛利亚,长得漂亮,和人订婚了,又被退婚。退婚的是谁,我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是魏国栋。
退婚以后,流言起来了。说她作风有问题,说她不检点。没人知道真假,但人人都说。
她上吊了。
马丽去吊唁,回来以后坐了很久,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一个女人,被说几句闲话,就活不下去了。”
我说:“那是她想不开。”
马丽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懂。”
后来我才懂。
十六、流言
赛利亚死后,苏茜变了。
以前她来仓库找马丽,话多,笑,还有说有笑。后来她不来往了。再后来,我听见她在曙光新村那边说马丽的闲话。
说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问马丽,苏茜怎么那样说你?马丽说,她姐姐死了,她心里难受,迁怒于人,正常。
我说,你不能让她那么说。
马丽说,嘴长在她身上,我能怎么办?
我想去理论,被马丽拉住。她说,别去,越描越黑。
我没去。现在想,我该去的。
十七、最后的日子
1998年,洪水来了。
江水涨到码头上,仓库那边淹了半截。街上全是水,到处是救灾的标语。我们兴化里地势低,家家户户往屋里挡水。
马丽还是去仓库,帮着搬东西,记帐。她说,仓库那边人手不够,陈伯年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说你别去了,危险。她说没事。
那天回家,她脸色不对。我问怎么了。她说,街道办的人来查账,说账目有问题。
我问什么账?
她说,仓库的账。说少了钱,说是我挪用的。
我说,你拿了吗?
她瞪我一眼,说:“你信我信他们?”
我说我信你。
她说:“那就行。”
可事没那么简单。
街道办的人开始调查。叫她去问话,一遍又一遍。她回来就发呆,不吭声。我问问的什么,她说,问我和什么人往来,有没有收过人家的钱。
我说,你就说没有。
她说,我说了,没人信。
邻居开始传闲话。说马丽作风不好,和仓库那边的人不清不楚。说账上少了钱,是她拿了。说她和魏国栋以前有过一腿,人家报复她。
我不知道魏国栋是谁——后来才知道,就是那个记者。
我问马丽,你认识魏国栋?她愣了一下,说,认识,以前追过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多少年没联系了。”
我说:“那他现在……”
她说:“我不知道。”
可流言说,就是他举报的。
马丽被停职了。街道办说要调查清楚。她在家里待着,每天看着窗外,不吭声。我出去干活,回来她还在那个地方坐着。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常亮问,妈怎么不去上班?马丽说,妈累了,歇几天。
常明说,妈我给你倒水。她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那笑,我现在还记得,是苦的。
莉莉还小,不懂事,就知道往她怀里钻。
十八、那天
1998年9月,马丽死的前一天。
那天我出门,她说,早点回来。我说好。
可我没早回来。我在外面,和一个工友在一起。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抽了。然后就不记得了。
等我醒来,是第二天下午。有人推我,说,克明,你快回去,出事了。
我懵懵懂懂跑回去。兴化里巷口围了很多人。有人看见我,让开一条道。
马丽不在了。
常亮蹲在门口,抱着莉莉,常明在旁边站着,不知所措。看见我,常亮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问我:“爸,妈呢?”
我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那是11岁的孩子看父亲的眼神——不是问,是控诉。
邻居说,马丽去江边了。早上走的。有人看见她往那边去了。
我跑到江边。江上全是水,洪水还没退完。有人在岸边站着,说刚才有人跳下去了。
我说,人呢?
他们说,没救上来。
我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后来有人拉我回去,说,你还有孩子呢。
十九、送走莉莉
马丽走了以后,我带着三个孩子,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讨债的又来了。他们说,人死债不烂,你得还。我说我没钱。他们打了我一顿。
常亮要去找他们拼命,我拦住他。他才11岁,怎么拼?
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自己烂了没关系,孩子怎么办?
我把常亮和常明叫过来,说,爸要出门一段时间,你们去姥姥家,好好待着。
常亮说,你去哪?
我说,我去挣钱,还债。
常亮看着我,说,爸,你别骗我。
我没说话。
然后我去看莉莉。她两岁多,刚会说话,在摇篮里躺着,看见我,叫爸爸。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
我找了一户人家,欧文夫妇,在梅林镇开餐馆。他们说愿意收养个孩子。我把莉莉送过去,给他们跪下,说,求你们对她好。
欧文夫妇说,你放心。
我放下莉莉,转身走了。她在我身后哭,爸爸,爸爸。
我没回头。
二十、二十年
之后的事,我不想多说。
我流落街头,打零工,吸毒,戒了,又吸。后来戒了。戒了以后,去哪儿?不知道。
2000年左右,我听说梅林镇有家餐馆失火,人都没了。我想起莉莉,跑到那边看。废墟还在,我问邻居,那家姓欧的,有个收养的女孩呢?
邻居说,女孩被镇长救了,送走了。
我问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没再找。我想,也许这是命。我这样的人,不配做她爹。
后来我到处打零工,最后回到老码头。8号库还在,半废弃了。苏茜在那儿当管理员,她让我留下,做守夜人。我睡在仓库的杂物间里,每天夜里听着江风,听着汽笛。
那里有马丽的痕迹。她在这儿干过活儿,在账本上写过字。那些账本早没了,可我觉得,她还在。
有时候我梦见她。梦见1988年的早点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给我盛豆浆。梦见结婚那天,她说,克明,咱们好好过日子。梦见她抱着莉莉,笑着看我。
醒来以后,我就坐着,听江水。
二十年。
第三部 归来
二十一、聚会
2018年,有人租了8号库,说要办一场怀旧聚会。
我没在意,这种事常有。年轻人喜欢搞这些。
后来我听说,租仓库的人叫老罗。还听说,他请了很多人,魏国栋也来了。
那天晚上,仓库里亮了灯。我躲在杂物间,没出去。后来听见吵闹声,有人喊救命。我跑出去,看见天桥上有人掉下来。
魏国栋死了。
警察来了。问话,调查。我没说太多。
后来他们查出来,老罗就是常明——我儿子。
常明。
二十二、归墟
警察用了一种新技术,叫归墟。能提取人的记忆。
他们提取了魏国栋的,提取了苏茜的,也提取了我的。
我的记忆乱糟糟的,全是吸毒后的幻觉和后悔。可在那些混乱的片段里,有一个画面很清晰:我把莉莉送到梅林镇,她哭着喊爸爸别走。
那个画面出来后,有个女记者在旁边看着。她突然哭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是莉莉。
她叫安小年。是记者。她是我女儿。
我说:“莉莉……是你吗?”
她没回答。她冲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看见那段记忆,才知道自己是谁。
二十三、面对
常明被抓了。苏茜交代了当年传播谣言的事。阿杰的身份也暴露了——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只是不敢认。
我一个人待在仓库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有一天,常明被带来指认现场。他看见我,眼神复杂。我想说什么,他说:“爸,你当年在哪儿?”
我说不出话。
他说:“妈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说:“我……我那天吸多了……”
他看着我,说:“二十年了。”
我说:“我知道。”
后来安小年也来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瘦了,眼睛红红的。
我跪下了。
我说:“莉莉,爸爸对不起你。二十年了,我没脸见你。”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她说:“你知道妈是怎么死的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然后她走了。
二十四、归途
案子查清楚了。魏国栋伪造账本,诬陷马丽。苏茜传播谣言,推波助澜。史克明……失职的父亲。
苏茜辞职了,去了西部。阿杰服完刑,也去了那边,开了个小餐馆。
常明被判了刑,不算重。他在狱里写信,说要把妈的故事写下来。
我进了戒毒所。不是人家逼的,是我自己要求的。戒了二十年没戒掉,这次我想试试。
安小年没原谅我。她没说不原谅,只是不再见我。我每个月给她写信,她不回。我继续写。
在戒毒所里,我有时候想起马丽。想起她的脸,她的笑,她说的话。想起1988年的春天,阳光照在早点摊上。想起结婚那天,她靠在我肩头。
想起莉莉小时候,在我怀里,叫爸爸。
二十五、我这一辈子
史克明,苏北人,今年七十二了。
这辈子干过什么?说不清楚。这辈子对不起谁?能说一夜。
对不起马丽。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说过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没做到。
对不起常亮。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对不起常明。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帮他。
对不起莉莉。我把她送走了,二十年没找她。
可我这辈子,也有过好的时候。
1988年,我遇见马丽。
1990年,我和她结婚。
1991年,常亮出生。
1993年,常明出生。
1996年,莉莉出生。
那些年,我是有家的。
二十六、最后一封信
莉莉:
你又不回信。我知道你不会回。没关系,我写,你看着办。
今天阳光好,我想起你妈。1988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阳光。她在早点摊上给人盛豆浆,穿着碎花衬衫。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跟我吃苦,受累,受委屈。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说,克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莉莉,我不是求你原谅。我没资格。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是个好人。她清清白白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她说,送走她,越远越好。我听了她的话。可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苦。
你要是愿意,有一天来看看我。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要是不愿意,也行。
我把你妈的照片留着,每天看看。她还在笑。
爸爸
尾声
我叫史克明。苏北人。七十二了。
有人说,人的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的这辈子,长的像熬不完的夜,短的像1988年的那个春天。
可不管怎么说,这辈子快过完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和老家晒场上的一样。和兴化里的巷口一样。和早点摊上照在你妈脸上的,也一样。
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送走你,回头的路上,我想,我这辈子完了。现在我知道,完不完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好好活着。
莉莉,你替我记着,你妈是好人。
我也替她记着,你是我女儿。
这就够了。
——史克明,2028年,于星港市戒毒所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