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
希腊国家考古博物馆就像希腊神话的现场版。这座始建于1866年的博物馆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收藏了希腊各地出土的各个时期价值极高的文物,展现了古希腊文明的精粹。恩格斯曾说过,“没有希腊和罗马奠定的基础,就不可能有现代的欧洲。”而在这座博物馆里所展示的艺术,也影响着西方美术史随后几千年的审美。
在这个博物馆里,我们通过介绍一件藏品,讲述考古学发展早期阶段的故事,以及考古和“挖宝”的区别。
1.迈锡尼文明
在我们熟知的古希腊文明(公元前800年—公元前146年)诞生以前,爱琴海地区有没有更早的文明?长时间以来,人们无从猜测和证明。尽管有《荷马史诗》 的描述,但这些文字里的爱情和战争无从考证,也许只是传说。迈锡尼文明(存在于爱琴海地区,与克里特岛文化合称为克里特——迈锡尼文化,构成古希腊文明的序曲)存在过的记忆早已消失,直到一个叫谢里曼的德国人“意外”地发现了它。这件“阿伽门农黄金面具”,是迈锡尼文明存在过的证据。迈锡尼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座古城,在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前1200年间,迈锡尼文化曾极其繁荣。
这件黄金面具似乎非常写实,好像就如面膜般敷在一个人的脸上形成的。这个人有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留有小胡子,看得出是一个经过岁月洗礼的男人。他是谁?就是阿伽门农吗?阿伽门农又是谁?
2.阿伽门农面具
阿伽门农是《荷马史诗》中的人物。为什么这个面具以串起故事中的人物来命名?这要归功于面具的发现者——海因里希·谢里曼。
谢里曼,1822年生于德国,从童年起就痴迷于《荷马史诗》,他相信其中的故事不仅仅是传说。为了找到荷马史诗中记载的特洛伊古城,谢里曼学习了多种语言,又靠经商积累了财富,这为他日后的考古发掘提供了必要的基础。
谢里曼把《荷马史诗》作为向导,他推测土耳其西北部的遗址西沙里克小山更加符合《伊里亚特》史诗中描写的特洛伊城的位置。
3.谢里曼破坏型挖掘
多年的等待换来了运气的眷顾。1870年,谢里曼在西沙里克挖掘出了一段石墙,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写道:“这石墙有6英尺厚,建筑得牢固极了!”他武断地相信,这就是荷马在史诗中描写的特洛伊城墙。
很快他发现,他看到的城墙仅仅是“蛋糕”的一层表皮。下面,一层一层的废墟一个压一个,一共有九层。每一层代表着一个城市存在过的历史:一个在前一个废墟基础上建造的城市。各层之间又有多层泥土相隔。有几层灰末显示,其中部分城市曾被大火夷为平地。谢里曼对上面几层不太感兴趣,他自认为真正的特洛伊,即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应该是在最下面或靠近最下面的地层。所以,使后来的考古学家深感遗憾的是:谢里曼指使他的民工残忍无情地用大车拖走了成千上万立方码的泥土和石头,使这座遗址小丘上面几层具有考古实证价值的地层,在他大刀阔斧向底层鲁莽的发掘下丢掉了!正如谢里曼自己所说的:“我的目的是掘出特洛伊,我估计它是较低地层遗址中的一个,我不得不破坏而放弃较上面的地层中许多有趣的遗址。”他的鲁莽与妄动使一些学者十分不满,称他是“特洛伊第二个破坏者”。
谢里曼一路往下挖,挖到了一座大型建筑物的遗址。他认为这是《荷马史诗》中的普里阿莫斯国王的宫殿,应当属于希腊。谢里曼让他的妻子索菲亚用披肩悄悄将黄金运走。
谢里曼家族成功地把这些财宝运出了土耳其,运到了希腊,再由妻子索菲亚的亲戚把它们藏在花园和货棚里,直到1874年谢里曼准备将此事公诸于世。
谢里曼发现的公开,顿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未经许可的发掘使得土耳其政府极其愤怒地要求归还这批宝藏;而希腊政府在土耳其的压力下,拒绝接受这批宝藏。最后,谢里曼只有把它们送到德国,存放在柏林一家国立博物馆中。同时,谢里曼缴纳了土耳其政府要求的大笔赔偿金。
前苏联在20世纪90年代曾对这批黄金作过碳定年代法的测试,发现这批宝藏形成的时间要比普里阿摩斯国王和荷马诗人所处的时代还要早一千年。根据考古学中地层的覆盖原理,越是晚近的时代,埋藏在越浅的底层。如果谢里曼当年发掘时谨慎一点,他就能发现真正的特洛伊战争时期的遗迹。然而,在他破坏性的发掘过程中,大量的考古遗存已经被谢里曼亲手毁掉了。可惜当时,谢里曼并不知道这点。
根据《荷马史诗》里的故事,历史不仅发生在小亚细亚,也发生在爱琴海的另一端——希腊。1876年,谢里曼又再接再厉,在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迈锡尼遗址的狮子门内侧展开发掘工作。他发现了几个竖井墓,掘开之后,墓中出现了大批的金银和青铜器物以及珠宝、饰物和武器。同样,他武断地判断这就是阿伽门农的墓穴。谢里曼在最后一个坟墓中,发现了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干尸。他兴奋地宣布,那就是阿伽门农国王的黄金面具。这个面具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经过考古学家的考证发现,1876年7月,如同在特洛伊发掘时所犯的错误一样,过分迷信荷马史诗使他对迈锡尼考古作出了错误的结论。他发现的所谓的“阿伽门农的坟墓”是迈锡尼早期的墓葬形式——即竖井墓,年代约在公元前16世纪。而传说中的阿伽门农即使真有其人,也是公元前13世纪时的人物。他所看到的显然不是阿伽门农本人,而是比他早三四百年的迈锡尼时代的王公贵族。因此阿伽门农黄金面具实际上并不属于阿伽门农本人。
尽管谢里曼发现的古代城市遗址可能是特洛伊城,但根据科学年代的测算,他始终未能证实《荷马史诗》中的故事确实存在。根据年代,荷马史诗中记载的故事可能发生在第七层。(根据地层叠压关系,越下面越古老,最下面一层为第一层)
然而,谢里曼在迈锡尼的发现却是古希腊文明兴起之前迈锡尼文化的首例确切证据。经过谢里曼的发掘和研究,学术界开始认识到希腊古典时代之前,确有一系列灿烂的古代文化,从而揭开了欧洲古代史研究的新篇章。谢里曼的考古实践,也使他成为欧洲现代大规模考古发掘的先驱,为普及考古学作出了重大贡献。
1871年,谢里曼发掘希腊青铜时代特洛伊遗址的年代,成为近代考古学方法延伸到后石器时代考古的标志。
那么,荷马史诗中的情节究竟是否是真的?
德国考古学家玛夫锐德·柯夫曼认为,《荷马史诗》描述的事件是否曾经发生不太重要,“《荷马史诗》描述了历史事件的核心:战争确实在这个地势险要的地区不停地发生。关于是否有帕里斯和海伦这样的人物,不是主要的问题。”与谢里曼不同的是,今天的考古学家们把特洛伊视为具有悠久历史的名城,而不是用来证明文学故事的证据。
迈锡尼文化从大约公元前1600年至1050年,一直主宰着爱琴海地区(公元前14世纪和13世纪,在迈锡尼人的全盛时期,他们居住和往来贸易的足迹遍及希腊、克里特、爱琴海诸岛、土耳其沿岸,以及意大利南部。大约公元前11世纪,迈锡尼帝国瓦解。当地人与来自北方的部落混合而建立了希腊文明,在8世纪时,处于全盛时期)。古希腊的语言、文学和宗教保存了迈锡尼文化的许多成分,这些成为了特洛伊故事的基础。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谢里曼并不是一位受过良好训练的专业考古学家。他的挖掘方法毁坏了大量有价值的考古遗址。在19世纪下半叶,大规模的考古发现在欧洲进行,人们发现了考古的意义,但考古学的方法却还在摸索之中。特洛伊依然是个谜。如果当年谢里曼能科学地发掘,我们对特洛伊的了解会比今天多很多。
4.考古学不是挖宝
可见,“考古不是挖宝”。英国考古学家皮戈特将考古学定义为“一门研究垃圾的科学”;而英国考古学家戴维·克拉克给考古学下了一个经典的定义:“考古学是这样一门学科,它的理论和实践是要从残缺不全的材料中,用间接的方法去发现无法观察到的人类行为。” 。考古学家和盗墓贼的区别在于,考古学家关心怎么挖。
也就是为什么秦始皇陵的地宫至今没有打开的缘故。一次考古发掘的准备不够充分、考古设施的保障不够到位、保护出土文物的技术不够完善,都可能导致考古发掘的失败和不可再生文物的流失。
二、埃及国家博物馆
1.图坦卡蒙法老
埃及国家博物馆是世界上最全的法老文物收藏地,收藏各类文物30多万件,大部分来自于埃及“帝王谷”,这里是法老陵墓最集中的地方。因此,这座博物馆也被称为“法老博物馆”。这枚黄金面具属于一个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法老——只活到19岁的图坦卡蒙。但如今,他却几乎家喻户晓。人们说,他一辈子做过最伟大的事情,就是“死了并让人埋了”。图坦卡蒙是公元前14世纪中叶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他九岁即位,十九岁驾崩。在埃及漫长的法老时代中,图特卡蒙因为在位时间短而名不见经传,他的猝死也使得他没有事先修建的豪华金字塔陵墓。正因为不起眼,其陵墓在很长时间里始终没有被发现。
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熟读古埃及历史,发现图坦卡蒙陵墓是他毕生的梦想。1903年起,他就带领助手在帝王谷的每一寸土地上搜索。在19年的努力后, 1922年11月5日,他终于找到了图坦卡蒙陵墓入口,它竟然位于另一个著名的法老拉美西斯六世的陵墓下面,开凿于岩石内。他的墓未被人盗过,也因此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个完整的法老陵墓。
2.图坦卡蒙陵墓
图坦卡蒙陵墓所有出土文物超过10000件,它不仅使人们看到了3200年前新王国时期法老的葬制、礼仪以及法老本人的形貌、服饰、日常生活用品、珍贵的艺术品、车马武器等,还真实地反映了3200年前新王国时期的社会经济、政治思想、宗教文化、科学技术等多方面的情况。因此,一些考古学家激动地把图坦卡蒙的陵墓称誉为“埃及新王国社会的缩影”,是20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发现。
图坦卡蒙陵墓前厅后面的墓室由两个真人大小、乌木镀金的武士雕像守卫着。里面的棺椁共有七层,四层外椁为木质,通体用黄金覆盖,四面镶着鲜艳的蓝釉饰板,上面布满雕刻。外椁内是整块黄色石英岩雕成的内椁,石棺周身雕刻的女神伸开双翅托住棺脚,里面有三层人形棺。最外层是贴金木棺,棺盖上是图坦卡蒙的金像,脸用纯金铸成,前额上镶嵌着艳丽的眼镜蛇和秃鹰——上埃及和下埃及的图徽。第二层也是贴金木棺。最内层是黄金颜面人形棺,前后均用3厘米厚的金板制成。黄金棺上的法老两臂相互交叠,手里握着权杖和神鞭,线刻的守护女神羽翼环绕着金棺,工艺极为精湛。
棺内即图坦卡蒙的木乃伊,黄金面具套在他的头部和肩上。木乃伊的头上有一块亚麻布头巾,颈部和胸前放了一大串由珍珠和花朵组成的颈饰。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高约54厘米,宽约40厘米,重约10.23公斤,同金棺一样,眼镜蛇和秃鹰徽章位于前额的中间位置,象征上、下埃及(上埃及以神鹰为保护神,下埃及以蛇神为保护神);下颌处垂着胡须,象征冥神奥西里斯。面具上镶饰着各种宝石和玻璃,眼睛由石英和黑曜石(一种像玻璃的石头)制成,眉毛和眼圈则是透明蓝玉。
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和金字塔一样,成为古埃及历史和文化的象征。黄金面具图案成了埃及旅游标志,被镌刻在1元面值的埃镑硬币背面;作为开罗埃及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黄金面具被摆在了馆中最显要的位置。
3.法老诅咒——迷信的破除 :
“谁扰乱了法老的安宁,‘死神之翼’将在他头上降临。”
在图坦卡蒙陵墓里发现的这句铭文,成了图坦卡蒙陵墓的“广告语”。诅咒究竟是否存在?考古是否如此危险?
为了“迎合”这句诅咒的存在,人们列举了许多事实:数年内,参与发掘的二十多人中有十几个人相继死去;在凿开坚实的墓道封口时,600公里外的开罗突然全城停电;发掘图坦卡蒙墓的资助人卡那封勋爵在图坦卡蒙墓发掘不久就死亡了;主要发掘者卡特的宠物被蛇咬死……所有这些事实编排到一起,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图坦卡蒙的诅咒格外灵验。
诅咒真实存在吗?有不少科学家试图用不同学科的知识解释这一现象。有医学教授认为是木乃伊中的某种寄生虫导致了考古学家的死亡;也有科学家认为可能是古埃及人利用剧毒的害虫及毒物作为保护陵墓免受侵犯的特殊武器。这些科学的假设和验证,却被一些人认为从科学上反映了图坦卡蒙诅咒的确切存在。
然而,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与陵墓开启最密切的23人在陵墓开启之后仍平均活了24年,他们死亡时的平均年龄是73岁。发掘陵墓的领导者,霍华德·卡特,他在进入墓室后又活了16年。根据另一项统计,卡特曾列举了44位陵墓开启时在埃及的欧洲人和美国人,其中大概有24人曾进入陵墓,如果存在诅咒的话,那么这些人最可能暴露在诅咒的面前。然而,他们的平均寿命与另20个没有接触过陵墓或随葬品的人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区别,甚至还活得长些。
至于在陵墓发掘后不久死亡的卡那封勋爵,他本已年老体衰,甚至在墓室打开之前就已患病;而关于开罗的电灯熄灭,开罗的供电非常不稳定,经常停电;至于卡特的鹦鹉死亡,也同样联系得牵强。
有个电视节目甚至说,虽然卡特很长寿,但卡特实际上是受到诅咒最深的人,因为他被惩罚毕生研究图坦卡蒙的文物;如果惩罚是让你能有机会研究并发表20世纪最轰动的考古发现,那这惩罚多么地荣耀!
当人们在为关于考古的若干传说津津乐道时,我们必须认识到,有一批坚持科学信仰、不畏困难的人们,在为着人类知识的进步而做出努力,他们的职业是可敬的。更多关于考古人形象的阐释见“拓展阅读”。
三、公共考古学
什么是公共考古学?1972年,美国考古学家查尔斯·麦克基姆斯在《公共考古学》一书中最早提到这个概念,提倡将公众的利益引入文物保护,并且将担任公众代言人和利益保护者的政府包括在内。
一方面,公众本身是考古发掘的自觉与不自觉参与者。考古资源是不可再生品,为了掘掠文物而进行的盗墓活动,以及各种工农商业基建工程、经济开发都对文物资源造成破坏。文物保护与社会发展和经济建设之间的冲突与平衡是个永恒的难题,这一工作不仅需要专业人士的努力,还要广泛的社会共识。如果人们不能很好地认识和保护考古资源,对于文明积累的摧毁速度将是惊人的。而同时,考古工作所花费的经费本身来自于纳税人的钱,动用了大量社会资源,因此,考古工作有责任向公众有所交代。
另一方面,公众是考古工作的最终受益者。公共考古学重视向公众传递考古知识和信息,与公众进行对话,与各社会阶层进行沟通。从文化遗产保护的根本利益上来说,公众有分享探究历史过程、了解考古研究领域成果的权利。这对考古学家的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何将科学的发现和研究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有效的知识,取得公众的理解是考古学所面临的新任务。
缩短公众与文化遗产距离的方法有书报、影视等媒体的宣传,考古遗迹对公众的开放、考古发掘进程向公众展示,通过博物馆的展览展示等。名列“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海昏侯墓的发掘被认为是中国公共考古学实践的成功案例。海昏侯墓的发掘引起了政府管理部门的高度重视,这是科学发掘的基础;考古队先期制定了发掘方案、保护方案及对外宣传方案。发掘过程中考古队主动向大众媒体进行信息公开,发掘后期甚至有重要媒体进驻现场全面报道,发掘尚未结束时,江西省博物馆就举办了部分出土文物面向公众的展览,发掘结束后又在北京举办了“五色炫曜——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成果展”的汇报展览。海昏侯墓的相关报道,一时刷爆了朋友圈。海昏侯墓的考古展示,代表了公众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觉醒。在海昏侯墓发掘现场,还将建造一个考古遗址公园和博物馆,通过考古,向人们还原历史的场景。
英国考古学家保罗·巴恩曾说过,“如果我们要知道我们正在去往何处,那我们就需要去追溯我们的轨迹,去看看我们来自何处。这就是为什么考古学如此重要的原因。”
考古工作是辛苦的,是体力、脑力以及意志力的三重考验。考古工作者从地层的堆积和物品类型的演化判断文明的演进,从物品摆放的位置和葬俗重建古代的生活方式,他们用实物的证据来还原历史的真相,探究社会的变迁。因此,盗墓贼挖出的是宝贝,而考古挖出的是文明。
考古,是每一个人的责任。历史上,有多少精彩的考古发现伴随着无奈和哀婉。盗墓贼的洗劫、后人对前人遗迹的蓄意毁坏、城市建设的推土机不顾一切的高歌猛进,以及不成熟的考古发掘,这一切都在损害着我们对过去的认知。因此,如果你有幸邂逅人类前行的脚印,请爱护它,善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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