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个孤女。
没名没姓。
靠吃百家饭长大。
我爹娘在我出生不久,就同村庄里的不少乡亲们,都被造反的匪头们杀死在大泽里。
可就是这样的我,却在乡亲们你一口奶水我一口的米粥的轮流喂养下长大成人。
甚至还跟着采选使大人们离开了大泽,来到了京城,成了采选给大成皇帝当娘娘的姑娘。
我走在偌大的皇宫里,还是觉得这一切就跟梦一样。
京城可真大,皇宫可真大。
一座宫殿就恨不得能赶上我们那一个村儿了。
我看得傻傻愣愣的,止不住地惊叹。
可是我在皇宫里住了大约两个月,学了许许多多的礼仪和规矩,却依旧没有见到皇帝。
我曾经问过永巷里的阿姆和大人们,他们都说,现在南边的战事结束后陛下就可忙了,议事殿的灯火就没见熄灭过。
说话间,他们都叹着气,直说陛下又不知道多久才能来后宫一次了。
我有点不开心,他不来,我们村的税可怎么办啊?
一想到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既不能让村里免税,又害得阿娘们担心,心里顿时特别难过。
以前在大泽,难过的时候我还能泅水捉鱼。捉上一筐筐的鱼给阿娘们抬过去,她们高兴了,我也就能高兴了。
可京城……别说大泽了,连个池塘都难碰见。
于是我只能出去走走。
采选进来的姑娘们住的地方都挺偏远的,距离我们最近的那座宫殿,还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封了宫,我曾问过宫里的老人,但他们都避而不谈。
这里很少有人会来。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那天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被封宫殿的外头。
这里很大,也很冷清,像是一头巨兽沉睡在皇宫中。
我拐了个弯,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披散着头发,一袭黑衣,身量清瘦颀长。他静静地看着庞大、寂然的宫室,神情郁郁,眸色深沉。
「是迷路了吗?」我问他。
他转过头看向我,带着一丝疑虑。
我从藏身的拐角处走出来,告诉他,我只认识去永巷的路,如果他迷路了,我可以带他去永巷,然后让永巷的人,带他去他要去的地方。
他轻轻地笑了,侧过头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对他说,「我是采选进宫的姑娘,叫民女楚氏。」
他思忱了片刻,问道:「你没有名字吗?」
我回答说,「没有,我只有姓,姓还是采选进京的路上,采选使大人帮我取的。」
他点了点头,很是和善。而后他又问我,是不是来自楚地。
我潦草地点头,又反问他:「到底要不要去永巷,如果不去的话,我就得走了。」
宫里的阿姆们说过,不能和人乱讲话,不然处罚下去,是要连累自己家族的。
我没有家族,但我有十里八乡的乡亲们。
我这样冒犯地说话,他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温柔了。
他问我说,「你不认识我吗?」
我摇头告诉他,我才进宫两个月,他的衣服上又没有纹样,所以我认不出来。
他笑了起来,随后连连点头,抬了抬手,叫出来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宦人。他对那个宦人说,去跟永巷的人说,楚地来的姓楚的那个姑娘在他这里,让永巷的人不必去找,也不要罚她。
这个时候我就隐隐地感觉到不对劲了,我问他是不是那种能在宫中行走的大官儿?
「大官儿?」他很是诧异,而后就笑着说,「算是吧。」
于是我连忙走到他的跟前,要给他磕头。
还没跪下去,他就把我搀了起来,问我这是做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看他。
我猜不出他的年龄。
他明明有一张看上去很年轻的脸,可是白头发却比我阿娘们加起来都要多。
我跟他解释,在大泽,见到大官都是要这么磕头的。
他哭笑不得,对我说在这里就不用了。
然后他就开始向我打听有关楚地、有关大泽的事情。他问得非常详细,从大泽的水路现今如何,问到大泽的水稻现在一亩地能让一户人家吃多久;然后又问现下那边有没有遭过灾,遭灾的时候粮食是多少钱一石,不遭灾的时候,粮食又是多少钱一石;那边的大官们有没有欺负过我们,有没有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冤情等等。
他还问了这几年南边打仗,我们那儿有没有受到影响,有没有见过因战乱逃荒的人,这些后来又去了哪里,当地的官儿们都是怎么处置的。
他问的很多问题我都听不懂,所以我就对他说,大泽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先帝治期最后的几年,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好多人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去造反。可造反又打不过官兵,只能掉过头来,向大泽里的乡亲们动手。
我就是在那场动乱中失去了爹娘。
那时村里人都很可怜我。
但同情归同情,谁也没法收养我。因为在那个年月,他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实在有几个刚当娘的女人看不下去了,只能你出一口奶水,我出一口奶水地轮流喂养。
或许真的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我就这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造反的匪头们很快就被官兵剿了,避难的乡亲们又开始陆陆续续回到了大泽,重建毁掉的村庄。
那几年过得特别苦,乡亲们说,和我一样的很多孤儿,都死了,不是饿死,就是病死,我能长这么大,一定是个有福的人。
我长到五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人,敲锣打鼓地四处张贴皇榜通知。说是什么新帝登基,要施恩于民,减免杂税。
村里人根本不信,他们说,什么皇帝登基,又换了个王八蛋在上头,别看现在要减免赋税,等过些时日,皇帝老子的饭吃饱了,就又会变着法地加税。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呐!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看的眉眼低沉了下去,忧忧郁郁的,看得我都有些不忍心了,于是连忙对他说,那时候大泽的日子苦归苦,可大泽里的乡亲们却乐观得很,村里们的男人们也爱开玩笑说,皇帝老儿的日子过得可奢侈了,吃鱼都得吃两条,一条吃,一条看。
于是村里人都哈哈大笑,说那个人一定是去京城看过皇帝。那人也笑,他说皇帝老儿可老可胖了,跟县城里的老财主一个模样,掂着肚子,摸胡须,别看平时笑眯眯,要起老百姓的钱来,那就跟大泽里的老鼋似的。
然后他们就看向了我,说,丫头这么丁点儿大,就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以后可别被县城里的老头给拐过去了!
气得我的阿娘们拿水泼这群男人,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他们不恼,撑着船就开始唱歌,唱得是:「皇帝不知民疾苦,金钩钩钓到百姓屋。你在黄金殿上住,俺在江边地里哭。钓得姑娘去投河,钓得娃娃没奶喝……」
那时我太小,一切都听得懵懵懂懂的。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没了,之后的那几年里,我的阿娘们在大泽边洗衣服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个月收税的怎么没上门啊?
有人就答,那是因为过几天要派军队来强收了,到时候把你家房子上的稻草都能扒光。
大家都慌了,到处找人询问。
好不容易拉住一个从县里来大泽边收税的,结果人家张口就问,你家几丁几口啊?
有的阿娘们就说,几年前家里男人都死绝了,没丁没口,就咱们几个女的。
然后收税的就摆摆手,别烦别烦,走开走开!不交就走开!
阿娘们迷惑得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里的男人们也迷惑得很。
于是收税的就开始收男人们的税,上有六十老人的,收得就少了。下有未及十岁孩子的,也收得少了。
大家都奇怪的很,都在问是不是县里出了个大善人,帮我们把税交了?
还有的人说,你们懂什么?这是要分批多次,你信不信明天他们又能找到由头来收东西。
结果大家等了好久好久,收税的都再也没来过。
于是大家又懂了,肯定是皇帝没了!咱们大泽又穷地势又复杂,到处都是芦苇水路的,外头的人进不来,所以就不收了。
人们都知道他们是瞎扯的,因为进县城里,县里还是热热闹闹得很嘛!哪里像皇帝死了的样子!
过了不久,县里还是来人了,这次不是一个,而是很多,浩浩荡荡的。阿娘们都开始恐慌了,她们说,是不是咱们没缴税,官府觉得我们是刁民,所以要派人来剿我们?
我当时不懂,所以就问阿娘们,阿娘们回答,就是要把我们全都杀了,杀了之后还要像晒鱼干那样,把我们钓到城门上晒成干。
我害怕极了,躲在其中一个阿娘的怀里不敢出来。
但是奇怪的很,这次来得这群人对于税的事儿根本问都没问,而是挨家挨户地叫着男丁们去问,说官府要请你们办事,不耽误你们打鱼种田,还给钱,你们干不干啊?
世上还有这好事?
起初有些人慎着,但有人挨不住诱惑点头之后,男丁们都陆陆续续地点头了。
要干的不是别的什么事,是要凿河道,治理大泽。
当时村里人都笑话,大泽存在了几千年,哪能是说往哪边跑,就往哪边跑的?
笑话归笑话,钱不拿那是傻子。
等到农闲的时候,大家都跑去工地上看这群人治理大泽了。他们说不仅要疏通大泽拥堵的河道,还要把河道引到田里面去,到时候给田里种上水稻,大泽遍布的十里八乡吃喝就都不愁了。
大家一边笑话,一边干。开始还以为这群人就是说着好玩的,结果干着干着,大家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以前杂乱无章的大泽怎么真能那么顺畅了?还有河道还真的乖乖地往各家田地里跑了,而且这群人带来的种子比我们以前用的好不知道多少倍,出来的粮食颗粒又大又香甜。
大家都开始问,你们这群活神仙是从哪里来的啊?
那些人摆摆手说,我们不是神仙,我们只是陛下派下来治理大泽的官儿。
大家都不信,哪有官儿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不都白白胖胖,出行得八抬大轿么?
那些人又摆手,不是不是,当今陛下重整法制,网罗人才,巡管地方,早就不是那样了。要是真那样,是要被逮到京中毫不犹豫杀头的!
大家都笑了,说,原来皇帝还真的能管到咱们这儿啊。
也是托了治理大泽的福。那些年我过得无忧无虑的,我成天泡到大泽里摸鱼泅渡,不到阿娘们叫我回家的时候我都不带回去的!
那些年在大泽上吆喝的歌声都变了,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摇着船在袅袅炊烟中唱着歌回家。唱得是:「皇帝常知民疾苦,金锹锹挖到大泽东。河鱼鲜美水稻香,莲藕甜甜菱角红……」
又过了两年,大泽又来了一批人。他们见我长的漂亮,就开始跟我阿娘们商量,说能不能把我带走。
我阿娘们差点喊起来,说官府要强抢民女了!
结果来人把手摆得都差点出了花儿,他们说不是强抢,是采选。他们是皇帝的采选使,要给皇帝老儿采选新娘娘,愿意的就跟他们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是因为听了这十里八乡说,这里有个美人儿他们才过来的。要是选中的美人能进了宫,就能给当地免赋税,如果当了娘娘,那就免得更多……
阿娘们动没动心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动心了。
我就问他们,是不是我跟他们走,大泽这一片儿就都能不用交税?
他们说是的。
我就劝阿娘们,你们用百家饭养我十几年,我都没办法报答你们。现在我随他们进宫采选,咱们这一带就都能不用交税了。要是皇帝不喜欢我,我就再回来,伺候你们一辈子,给你们养老。
阿娘们拗不过我,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我送走了。
那个时候采选使问我名姓,我说我叫丫头,无名无姓,是个孤儿,靠着大泽十里八乡东一家西一家的救济活到这么大的。
采选使们傻眼了,其中一个人做主说,既然我生在楚地,就让我因地而姓,姓楚吧。以后进了宫,有人问起我我叫什么的时候,就跟他们说,我是民女楚氏就好。
我点头,有点小开心。以后我也算有姓的人了。
去京城的那一路时,我曾小心地问过护送我的采选使,皇帝选娘娘为什么要去乡野里选?
采选使们就笑,他们说乡野里面选姑娘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陛下还在难民堆里面挑人才呢!
我看着他们笑意融融的模样,好像……好像没有嘲弄的意思。
去京城的路上,采选使们请了阿姆教我礼仪识字,我卯足了劲儿学,结果写出来的字还是跟鱼尾巴砸上去一样。
阿姆们叹气,而后又安慰我,不要怕,反正认字就行,写不重要。
所以我就这样进了宫,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津津有味地听着我絮絮叨叨说的这些故事,一点儿也没有嫌弃我啰嗦的意思,我见他听得认真,所以说得也开心。
我告诉他,现在大泽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自从好多年前皇帝派人来修了水路之后,现在那里四通八达的,水稻也比以前能多收好多。就算是遭了灾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害怕了。
我得意地告诉他,因为有常平仓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显然是个好东西,粮价不再如以往一样暴涨暴跌,就算是遇上灾荒之年,我们也能吃得起饭了!
至于大官们,他们上头老有更大的大官下来查他们,老老实实得很呢!而且这几年新迁的县令大老爷们,爱民如子,每个一上任就要好好地把上一任大老爷们的案子拉出来审理,有冤的诉冤,有状的告状,告完之后还有层层批复,没有以前那么乱了。
这几年打仗基本没怎么影响到我们那,战乱逃荒的不是没有,但官爷爷们都安置得很好,现在人人家里有余粮,也会自发地去施粥赠米……
以前我们唱歌都唱,皇帝不知民疾苦,现在我们都唱荷叶尖尖菱角肥。
「哦?」他眉眼含笑,「能把你的那些歌,再唱给我听听吗?」
我说好,但是你不许告诉皇帝。
他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他说,以前我们的歌里有好多骂皇帝的,我怕他听见了生气,然后一气之下给我们那儿加重重的税,办坏坏的事儿,要是那样我阿娘她们就都活不成了。
他笑着说让我放心,他不会的。
然后我就唱了。
那天我搜肠刮肚,把我会唱的楚地民歌全唱给他听了,他一边听一边笑。
他笑起来可好看了,眉眼俱弯,面容柔和,像是天上悲悯世人的神仙一样。从大泽到京城,他应该是我见到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唉。
就是可惜……
他问我可惜什么?
我说,可惜他不是皇帝,也可惜我参加了采选。不然按照我们楚地的习俗,我就可以给他跳一支好看的舞了。
但我没有告诉他,好看的舞是我们那儿的姑娘跳给心仪小伙子的。
于是他又道:「既然你这么不想进宫,又为什么要来参加采选呢?」
我告诉他,因为采选能够帮我的家乡免除苛捐杂税,要是选中了还能免足足一年的赋税和兵役。
就是……
就是皇帝老头一直不进后宫,太让人难受了。我问他,是不是皇帝太老了,所以就不好意思进后宫了?那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反悔,不给我家减免税赋了?
也不知道这话到底哪里好笑,他笑得十分开怀。他说,皇帝太老?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见过皇帝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虽然没有见过皇帝,可我们大泽的人见过皇帝啊。他们说皇帝是个有长长胡须的老头,板起脸来的时候可吓人了!
但我觉得肯定不是。
他很感兴趣:「哦?怎么个不是法?」
皇帝一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笑起来慈眉善目,胖乎乎的,就像过年的时候我们要拜的寿星佬那样。他对我们百姓这么好,怎么可能凶巴巴的嘛!
他抚掌大笑,直让我稀里糊涂的。
然后他又让我看着他,问我他老不老?我说,要是没有白头发,他就是我一路上以来,见过最年轻、最漂亮的男子。
他就顶顶不高兴了,说就算有白头发他也是最年轻、最漂亮的男子。
这人……
真幼稚!
我不想理他了,就跟他讲,我已经出来得太久了,就算你让那个中官去跟阿姆们说了,我也不能继续再留了,不然阿姆肯定要罚我,把我的事情告诉皇帝,到时候皇帝觉得我不听话,再也不要我,那我就没机会报答把我养大的阿娘们了。
他点点头同意了,然后让那位宦人送我回去。
临走的时候我还特地跟他说,以后他要是见了皇帝一定要跟皇帝讲,我叫民女楚氏,是个特别乖的姑娘,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干,我不一定非要当娘娘的,粗活累活我都会做,要是皇帝家里有田,我还能帮他种田,我种田可厉害了!
我只希望皇帝老爷爷不要把我赶走,我想呆在皇宫里,替他做牛做马帮我家免除赋税。因为我的阿娘们年纪都不小了,大泽女多男少,要是以后年复一年地征税下去,她们身体肯定会吃不消的!她们养我这么大,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以后我会好好替皇帝种田的!要是皇帝觉得吃亏,那阿娘们要交的税就让我替她们交吧,我还会捉鱼、种莲藕、纺纱……会做很多很多的事,是绝对不会让皇帝觉得划不来的……
他一直认真地望着我,认真地听我把所有碎碎念的话说完。然后点点头,对我说,好,他都会告诉皇帝的。
然后他又问我,想不想要一个称呼。
我问他,称呼能让皇帝知道我吗?
他点头说,能的。
我就答应了,那就要吧。
他说,好。
紧接着就对一旁的中官说,就婕妤吧。
中官躬身应了。
他笑着转过头来,对我说,以后你就是宫里的楚婕妤了。
楚婕妤?
我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只知道应该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吧。
他摇摇头纠正我,不是楚婕妤,是楚,婕妤。
楚,婕妤和楚婕妤有什么区别吗?
他又笑了,笑里透着无奈,而后他还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以后会知道的。
月光下,他的手莹白如玉,修长如竹,十分好看,就是其中一根手指变形得十分厉害。这种手指我见过,是在县里那些代写书信的人手上见到过,他们握笔太久,手指就变了。
我想,他一定也是个读书人吧。
随后,中官就送我走了,回到了永巷里。
今夜的永巷,格外安静。
第二天一早,那位中官又来了,他带我离开了永巷。我问他为什么,中官说,因为皇帝知道我了,要让我换个地方住。
看来昨天晚上那个人一点也没骗我,有了称呼,皇帝就真的知道我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呢!
中官见我喜滋滋的模样也笑了,他说以后不用叫他中官大人,叫他张三就好了。
我说好,谢谢张大人。
中官又笑了,周围的人也笑了。
我觉得我肯定是犯错了,不过他们既没有指正我,也没有纠正我。而我也不用觉得太丢脸。
其实皇宫也没那么可怕嘛!
我在新宫室住了有半个多月,其间听说还有一位何婕妤也移了新的宫室。我不免稍有失望,原来这个宫里还有一个叫婕妤的姑娘。
过不了几天,他来了。
还是那一身朴实无华的黑衣裳。
我特别高兴地迎上前去,对他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皇帝还不能这么快知道我呢!
他微微怔忡,看了眼身后的张三,又看了看我,随后一笑。
我不甚解,但也无伤大雅。
因为我有点事要拜托他帮帮忙。
我跟他说,皇帝老爷赏了我好多好东西,漂亮的首饰,华贵的绸缎……这些不仅我没见过,我阿娘们也没见过。所以能不能拜托他,把这些东西帮我送出宫去,送给我的阿娘们,我回不了家,但如果能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也好啊!
他没理会我的话,而是笑问我:「你想家了?」
我点点头。
但随即我意志坚定地对他说:「我不会拜托你跟皇帝老爷说,要让我回家的。我从来没离开家这么久,想回家很正常。但是我跟皇帝老爷约定过,既然他知道了我,那我就要好好地侍奉他,帮他种田栽桑,捕鱼织麻。所以我是不会回去的。」
他笑得格外快乐,一旁的张三也躲在那里吃吃地笑。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所以顿时就急了。
他一边笑一边问我:「你见过你口中的皇帝老爷吗?就和他约定过了?」
我理直气壮:「没有!可是你那天不是帮我告诉他了吗?你要不是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我呢?做人要说话算话,我既然说了,不管见没见他,那就是和他约定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才问我:「那你看我老吗?」
我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老。
又年轻。
又俊俏。
他向前趋了身,低头笑看着我,抱怨道:「那你干嘛一口一个老爷地叫我?」
我蒙了一会。
「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吓得一旁的张三都赶忙上来拉我。
我趴在地上,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死死的,不敢讲话。
「起来说话。」
他说。
我哪敢啊!
张三搀我,但搀不动。
我死死地埋着头,整个人都快哭了。
早知道他就是皇帝,我哪里敢那么跟他说话……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隔了一会儿,像是强忍痛苦般呻吟了一声:「朕今天批了一天的折子,腰疼。你这样跪着,朕还得弯腰跟你讲话,这腰就更疼了……」
一听他这话,我不敢埋头,也不敢磕头了,忙慌慌地站起来。
满心里都是,他可不能有事,我还没跟他解释呢……我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见我起来了,他就上前来拉我,要把我往屋子里领。
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刚一碰到我,我整个人就崩不住了,哇哇大哭起来。
其实我记得,教礼仪的阿姆们说过,这种事情叫做御前失仪,是很大的罪过。
可我……
可我就是停不下来啊……
他牵着哭个不停的我往屋里走,我一边走一边哭,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我的额头,发出感慨:「你看这伤的,怎么就舍得一头这么磕下去呢?」
然后他叫了张三,让他去找御医,自己则把我领到桌案前,从怀里掏出帕子给我擦眼泪,然后哄我:「你莫哭了,你想家也不能在朕的宫殿这么哭不是?你不能因为回不了家,就要把朕的宫殿变成你家大泽,对不对?」
我没撑住,就笑了。
一笑就更坏了,鼻涕溅到了他的黑衣上,白莹莹、亮晶晶、银晃晃的……
我怕极了。
他不以为意,看都没看一眼,反而一个劲儿地哄我:「笑了好,笑了的姑娘才好看……」
过了没一会儿,太医就来了,看了看我额头上的包说没事,敷点药就行。他们说完,留下药就走了。
我还在抽抽嗒嗒。
但又不敢大声地抽抽嗒嗒。
他取了药膏,要给我涂抹。
我慌乱得要从他手中拿过来,却被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抬眸给制止住了。我害怕得缩了手,老老实实地窝在一边。
他调好了药膏,就给我亲手抹着,一边抹一边对我说,以后在宫里不能张口皇帝老爷,闭口皇帝爷爷地叫了。
得叫陛下。
我怂巴巴地点头。
他手一顿,抿了嘴,不乐意地告诉我,不要乱动。
所以我就乖乖地不动了。
然后他又跟我说,叫我不要怕他,他是皇帝,不是吃人的怪物,别成天吓得乱磕头,一磕一个包,真成了寿星佬儿了。
我忍不住吃吃地想笑,结果一看他微蹙的眉,就憋回去了。
他又说,不要害怕他给我阿娘们加税,他是不会这么干的。现在我成婕妤了,不仅是我们村儿的,十里八乡的,只要是属于我籍贯的辖区都会免一年赋税和一年兵役,让大泽好好修生养息一番。
对了。
婕妤不是名字,是个封号。
他说,这个我得记牢了。
一后四妃,贵、贤、淑、德;还有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都得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我的「婕妤」了。
再往下是美人、才人,都属于二十七世妇。
最后是八十一御妻,宝林、御女和采女。
他说完的时候,药也上好,包扎好了。
他问我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
他这才点头告诉我,以后我就是他的婕妤了。
紧接着他又说,宫里的这些东西都是官制,贸然流入乡野是会引起不小的动乱,而且这般华贵的物品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惹是生非的祸根。
但是不用担心,这不代表他不会给我阿娘们送东西,他会替换成适合平民的财物首饰、绫罗绸缎、米面钱粮,以天子聘礼的名义送到我家去。
聘礼?
他点头。
就是他要把我聘为他夫人的意思。
于是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多,你只需要给我家免点点税就好了,大泽里的乡亲一定会对你千恩万谢的。
其余的东西太多,礼太重,我们不敢要。
他无奈:「你不要,不代表朕能不给。天子聘妇,总不能比你们县老爷的公子还要寒碜不是?朕多少还是得要点脸面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么个道理。所以就这样被他忽悠着懵懵懂懂地收下了。
备礼之前,他还特地问我,要不要单独给我阿娘们送点东西过去。我想了想说,你能不能破费点,多
后续已完结知乎搜《宣帝中宗楚贤妃》










网友评论